晏清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落在一行小字上。

沈晚棠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推过那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钱禄的案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纸上的关键处，声音低沉而清晰。沈晚棠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说到周家的时候，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发现他正看着她，目光很认真。

“沈娘子，钱禄的案子结了。”晏清把纸折起来，没有收回袖子里，在指尖转了两下，像一片无风自落的叶子，“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沈晚棠的心跳快了一拍。她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钱禄的案子里，我查到一笔五十贯的账，从周德茂的账上转出，经了三个中间人，最后到了马老板手里。时间正好是马老板开醉仙楼那一年。”

沈晚棠看着那行数字，没有说话。

“马老板用这笔钱盘下了醉仙楼的店面，又用醉仙楼做抵押，从周德茂那里借了更多钱，利滚利，最后还不上了。周德茂收了醉仙楼的地契，马老板替他做事——打压城南的小商户，用烂食材充好货，甚至威胁不肯交保护费的店家。马老板被流放之后，钱禄接过这根线，继续替周德茂跑腿。”

晏清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但沈晚棠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摩挲纸边，那页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

“周德茂不止做了这些。”他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张纸，铺在上面，“三年前，城东一家绸缎庄的老板陈有德，从周德茂那里借了三百贯，到期还不上。周德茂让人收了他的铺子、房子，陈有德夫妻走投无路，投了河。他们留下一个孩子，那年七岁，流落街头，在瓦舍门口讨饭。那孩子叫什么，沈娘子，你知道吗？”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晏清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像是走了很远的路，还没到尽头。

“小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小四。”晏清重复了一遍，把那张纸折好，塞回袖子里，“陈有德的案子，当年以‘欠债自尽’结了，没有人追究。我调了开封府的旧档，找到了苦主留下的状子，还有几个街坊的证词。这些证据，足够让周德茂多判几年。”

沈晚棠沉默了很久。灶台上的汤不知什么时候滚过了头，溢了出来，浇在火上，“呲”的一声，白烟冒起。她站起来，走过去把火关了，用抹布擦干净灶台，又坐回来。

“晏大人，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查这件事的？”

“马老板的案子结了之后。”晏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他皱了皱眉，没有放下，“马老板被判流放，我在整理他的旧账时，发现了几笔来路不明的款项。顺着查下去，查到了周家的账房。周家的账房先生被我吓了一吓，交出了一本暗账。里面记着周德茂近十年来放贷的所有记录，每一笔借了多少钱、利息多少、用什么手段收账、收了多少地契店铺，一一在册。”

沈晚棠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周衍是你的朋友，我怕你为难，也怕你怪我。”

“但是我查了三个月的旧账，翻烂了十几本案卷，走访了三十多个人证。有人不敢说话，有人不愿意说话，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晏清抬起头，看着沈晚棠，“沈娘子，我必须还那些亡魂一个公道。”

“晏大人，你跟我说这些，是怕我误会你？”

晏清没有回答，但他目光里有了一点点松动，像冬天河面上的薄冰被春风吹出了一道裂缝。

“我没有误会你。”沈晚棠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仰头看着他的脸，“你查周德茂，是因为他犯了法。你做的是对的。如果周衍不明事理，那是他的事。他爹欠的债，他迟早要还。”

“沈娘子，我从小就想当个清官。”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爹被贬到岭南的时候，我问他，爹，你冤枉吗？他说，不冤枉。他当御史的时候，查过一个案子，明明知道那个人有罪，但因为证据不足，放了。后来那个人害死了三条人命。我爹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不是自己，是那三条人命。”

他转过身，看着沈晚棠。

沈晚棠始终低着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

“周衍要离开汴京，我没有拦他。他爹的事，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但他生在周家，吃了周家二十几年的饭，他的良心不会让他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晏清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是沈娘子，我想让你知道——我查周德茂，不是为了对付周衍。他爹犯了法，就该受罚。跟我跟他有没有……没关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吃力。

沈晚棠抬起头，看着他的脸。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深了。他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克制什么。

“晏大人，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些。”

“需要。”他忽然说，声音比刚才大了半度，“我需要。”

屋子里安静了。灶台上的余温还在，陶罐里的蟹油还温着，空气中弥漫着蟹黄和猪油的香气。

“小四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有告诉他。”晏清走到她身后，停在三步远的地方，“沈娘子，我想了很久，这件事应该由你来做主。小四是你的家人，你养他、教他，你有权决定什么时候告诉他，怎么告诉他。”

沈晚棠的后背绷得紧紧的，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

沈晚棠站起来，走到灶台前，从柜子里拿出那个装着干贝的油纸包，打开，取了几粒，放在碗里，用温水泡着。

她转过身，看着晏清。他坐在那里，青衫直裰有些皱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晒成麦色的皮肤。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有墨渍。

“晏大人，明天早上，干贝鲜虾粥。你早点来。”

晏清看着她的眼睛，过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个极清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