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狱第二天，沈晚棠一早就起来了。灶房里的灯还没亮，她摸黑把方子从抽屉里拿出来，借着灶膛里昨夜余烬的微光看了一遍。她把方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待了一会儿，然后揣进怀里，推开了后门。

巷子里晨雾很重，汴河上白茫茫一片，船家的灯笼在雾里像几点鬼火。她走到杜娘子家门口，敲了三下。杜娘子正在梳头，披着衣服来开门，看见沈晚棠站在雾里，吓了一跳：“棠棠？天还没亮呢，出什么事了？”

“杜娘子，帮我个忙。”沈晚棠从怀里掏出方子，展开，“今天帮我把这条街上所有铺子的掌柜都请来，午时之前，在晚食斋门口。就说我有事相商。”

杜娘子接过方子看了一眼，没看明白上面的字，但沈晚棠的脸色让她没有多问。她把梳子往头上一别，披着衣服就往外走：“行。我去叫。”

沈晚棠又去了布庄老板娘那里。布庄老板娘正在卸门板，看见沈晚棠大清早过来，愣了一下。“棠棠？你脸色不太好，没睡好？”沈晚棠把请街坊的事说了，布庄老板娘把门板一放，拍拍手上的灰：“你放心，这条街上的掌柜，我挨家挨户帮你叫。”

沈晚棠又去了老王馄饨摊。老王正在生火，炉子还没烧旺，烟呛得他直咳嗽。听沈晚棠说完，他把火钳一放，拍拍手上的灰，声音沙哑但很坚定：“沈娘子，你说话，我老王肯定到。你被关进去那几天别人不信你，我老王信你。”

回到晚食斋，何老板已经卸了门板，小四在扫院子。沈晚棠系上围裙，开始熬鱼羊鲜的汤底。她往锅里加了三条鲫鱼、两斤羊骨，大火烧开，撇去浮沫，转小火慢炖。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模糊了她的脸。何老板站在旁边，几次欲言又止，手里的锅铲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小四蹲在后院切萝卜，刀声比平时轻，像是怕打扰什么。

“何老板，我要在御街上当众做瑞雪糕。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步一步做。谁想看都来看，谁想问都来问。方子是我的，谁也抢不走。”沈晚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何老板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汤溅了几滴出来。“师父，你疯了？方子被人学去了怎么办？你辛辛苦苦试了上百次，就这么给别人看？”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的青筋暴起来。

“学不去的。”沈晚棠把火调小，转过身看着他，“蛋白要打到什么程度、奶油要搅到什么火候、蛋糕要焙多久——这些不是看了就能会的。没有上百次的练习，做不出来。就算我把方子公开，能做出同样味道的，全汴京也没几个人。”

沈晚棠把方子从怀里掏出来，在何老板面前晃了晃，又塞回去，“再说了，我要是不公开，别人永远会说我是偷的。”

小四从后院跑进来，手里还攥着半截萝卜，萝卜上的泥蹭了沈晚棠一围裙。“姐姐，我明天跟你去御街，我给你帮忙。”

沈晚棠蹲下来，擦了擦小四脸上的灰。“好，你帮姐姐看着食材。最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了。”

午时，巷子里热闹起来。杜娘子、布庄老板娘、老王、药铺伙计，还有卖花的姑娘、卖糖葫芦的老汉、修鞋的瘸子——整条巷子的街坊都来了，十几个人把晚食斋门口挤得满满当当。杜娘子怀里还抱着一只鸡，是刚从早市买回来的，翅膀一扑棱，鸡毛飞了一地。

沈晚棠站在晚食斋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瑞雪糕。蛋糕金黄，奶油雪白，樱桃红艳，桂花金黄，在午后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她双手端着盘子，环顾了一圈街坊邻居。

“各位街坊，明天午时，我在御街口当众做瑞雪糕。从打蛋白开始，到最后的奶油抹面，每一步都公开。谁都可以来看，谁都可以来尝。旁边备着纸笔，大家有什么疑问，当场写下来，当场问我。”她的声音不大，但巷子里安静，水滴在地上都听得见。

布庄老板娘拍着柜台，震得柜台上的算盘珠子哗啦响：“对！让他们看看，沈娘子的本事是真的！”药铺伙计放下捣药杵，闷声说了一句：“我明天关门半天，去御街给沈娘子站场。谁说沈娘子不好，我先不答应。”

小四蹲在门槛上，听着街坊们一声声“挺你”，眼眶红了。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消息传得很快。杜娘子上午才出去通知的街坊，不到午时，太学生们就写了帖子贴到太学门口，红纸黑字，写着“晚食斋沈娘子公开瑞雪糕秘技，欢迎各界人士观摩”。国子监的孙教授听说后，让人传话，说届时会带学生来见证。

几个在汴京做生意的西域商人派人来问，能不能来尝尝。高丽使臣也递了帖子，说太后寿宴上没吃够，想亲眼看看是怎么做的。沈晚棠让何老板一一回了话：欢迎，都欢迎。

傍晚，赵昭来了。她从轿子里跳下来，大红披风在暮色里像一团火，手里捧着一卷黄缎，冲进灶房，差点撞在何老板身上。何老板端着热汤闪了一下，汤洒了几滴，烫得他甩了甩手。

“沈娘子！太后让我给你带这个！”赵昭把黄缎塞进沈晚棠手里，气喘吁吁，额头上全是汗。

沈晚棠展开，里面是太后亲笔写的一行字——“瑞雪丰年，沈氏独创。若有争讼，以哀家之言为准。”字迹端庄，笔力遒劲，墨迹还没干透，闻着有股松烟香。沈晚棠的手指在字上一笔一笔划过，从第一个字摸到最后一个字，一句话都没有说。赵昭急了：“沈娘子，你不高兴？”

“高兴。”沈晚棠吸了吸鼻子，把黄缎折好，放进柜子里，压在那排青花瓷罐子底下。罐子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黄缎在底下，露出一截亮眼的金色。

“郡主，明天您能来吗？”

“能。”赵昭放下勺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三哥也来。”沈晚棠的手顿了一下。赵昭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在沈晚棠耳朵边上：“他本来不想来，太后让他来的。沈娘子，你明天可得好好做。三哥那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服不服，全看你的本事了。”

沈晚棠把锅盖盖上，火调小了些。“郡主放心。明天我会好好做，不是为了三皇子，是为了太后的信任。”

赵昭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拍了拍沈晚棠的肩膀，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沈娘子，明天我也帮你看着。谁捣乱，本郡主第一个不答应。”

大红披风消失在暮色里。

沈晚棠站在灶台前，锅里汤滚着，屋里灯亮着，外面的巷子安安静静，月亮爬上槐树梢头了。她伸手摸了摸柜子里的黄缎，黄缎下那排青花瓷罐子，一个挨一个，像她的靠山——杜娘子、何老板、小四、周衍、晏清、赵昭，还有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