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猛蹲在灶台后面，把锅里煮糊的鱼羊鲜倒进潲水桶。这已经是今天第三锅了。开张半个月，他每天天不亮就去早市买菜，亲自挑鱼、挑肉、挑菜，回来后杀鱼、熬汤、调味，一碗一碗地做。客人吃完走了，他洗碗、擦桌、扫地，一直忙到夜里。可生意就是起不来。

他在御膳房跟赵德胜学了三年，专管蒸笼那边的活计。赵德胜出事那天，他正好轮休，不在场，没有被大理寺叫去问话，也没有被牵连。但他知道，师父倒了，三皇子也不管了。

他手艺不差，至少他自己觉得不差，但没有御厨弟子的名头撑腰，客人根本不认。

他在城南租下一间小铺面，开了“猛记”饭馆，招牌菜也是鱼羊鲜，定价比晚食斋便宜一半，一碗八文钱，可客人还是寥寥。中午最多坐满两张桌子，晚上只有三两个熟客。

他蹲在灶台后面，锅里的汤咕嘟咕嘟滚着，蒸汽模糊了墙上贴的那张红纸。红纸是开张那天贴的，上面写着“猛记”两个字，边角已经翘起来了，他伸手按了按，又翘起来，他也懒得再管。

“猛哥，你在这儿傻蹲着有什么意思？”说话的是赵德胜的另一个徒弟，姓李。这人比孙猛大三岁，手艺不如孙猛，但脑子活络。赵德胜出事后，他没有自己开店，而是在城南的一家酒楼里当掌勺，每月拿固定工钱，日子比孙猛安稳得多。

他蹲在孙猛旁边，压低声音，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你知道为什么没人来吗？因为你师父倒了，三皇子不管了。那个姓沈的娘们有郡主撑腰，谁敢来你这儿吃？你得换个法子。”

孙猛把锅铲往锅里一扔，汤汁溅出来，溅在灶台上。“什么法子？”

李掌柜把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写满了字，孙猛认识的不多，但李掌柜指着一行一行的名字，给他念。“周家的事，你知道吧？城东周家，放贷逼死人命的那家。周家少爷现在就在晚食斋隔壁开布庄，跟那个姓沈的走得近。当年被周家逼死的人里，有一户姓陈的，夫妻双双投河，留下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现在就在晚食斋，姓沈的把他养在身边，当亲弟弟待。”

孙猛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所以呢？”

“你去把当年被周家害过的人找出来，带到晚食斋门口去闹。一闹，那个姓沈的就得出来说话。她说什么，都有人听。她要是护着周衍，她自己就说不清。她的名声臭了，你的机会就来了。”李掌柜把纸折好，塞进孙猛手里，“我查过了，当年被周家逼死的，不止陈家一家。城南还有一户姓吴的，也是被周家放贷逼得家破人亡。吴家有个女儿，嫁到了城外，男人死了，自己带着孩子过。你要是能找到她——”

孙猛把纸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他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大步出了门。李掌柜在后面喊了一句“猛哥，汤还滚着呢”，他没有回头。

第二天一早，孙猛出了城。按李掌柜写的地址，在一条窄巷子里找到了那间土坯房。门板歪着，用铁丝绑着，窗纸破了，糊着旧报纸。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蹲在门口洗衣裳，手泡在皂角水里，冻得通红，手背上全是皲裂的口子。旁边站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穿着大人的旧衣裳改的小褂，袖口卷了好几道，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硬馒头，慢慢啃。

孙猛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蹲下来。“吴大嫂？”

妇人抬起头，警惕地看着他。左边颧骨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眼睛肿着，下面发黑。她的手从皂角水里抽出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护在男孩面前。“你是谁？”

“我叫孙猛，是城南开饭馆的。”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包碎银，放在洗衣盆旁边。“周家那个少爷回来了，就在御街附近开布庄。你要是想讨公道，我带你去找他。”

吴大嫂看着那包银子，伸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银子不多，几两碎银，够她和孩子吃几个月的饱饭。她把银子攥在手心里，又放下，盯着孙猛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你是周家的仇人？你为什么帮我？”

孙猛没有回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明天午时，我在御街口等你。你来，我带你去。你不来，我也不会再来。”

他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拐出巷口时在墙根下吐了一口唾沫——又咸又涩，是早上那锅糊了的鱼羊鲜的味，一直反在喉咙里。

吴大嫂蹲在洗衣盆旁边，手还泡在皂角水里，看着那包银子。过了好一会儿，把银子拿起来塞进怀里，把男孩抱起来转身进了屋。

三天后，午时刚过，晚食斋门口来了一群人。吴大嫂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头发用一块蓝布包起来，露出一绺灰白的鬓发。她站在门口，手攥着包袱带，指节发白。身后跟着一个拄拐杖的老头，六十出头，花白的头发乱糟糟的，穿一件打了十几个补丁的短褐，拐杖是树枝削的，手柄磨得光溜溜的。老头后面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闲汉，有人袖着手，有人叼着烟杆，有人嗑着瓜子。

孙猛站在人群最后面那棵老槐树下，双手抱胸。

杜娘子正在茶水摊上给客人倒茶。她的茶水摊支在晚食斋门口左侧，一张旧桌子，两把长凳，桌上摆着铜壶、粗瓷碗和一小罐自家腌的咸菜。每天午时前后，等位的人最多，她就忙着烧水、倒茶、收碗，手脚不停。今天客人格外多，她已经倒了四壶水，嘴里跟客人说笑着，眼睛却没闲着。

她的眼睛尖，是整条巷子出了名的。谁家孩子偷了糖葫芦，她隔着半条街就能看见；哪个客人吃饭不想给钱，她一眼就能从走路的姿势里认出来。这会儿，她正给一位穿绸袍的老先生倒茶，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巷口那几个人。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群人站在晚食斋门口斜对面，不进店，也不看菜单。打头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褙子，头上包着蓝布，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手指攥着包袱带，指节发白。

她身旁站着一个拄拐杖的老头，头发花白，短褐打了十几个补丁，拐杖点在地上，笃、笃、笃，一下比一下重，节奏越来越急，像在敲一面别人看不见的鼓。

老头后面还跟着几个闲汉，袖着手、叼着烟杆、嗑着瓜子，目光在人群里来回扫，互相交换眼色——那种眼神杜娘子太熟悉了，以前在瓦舍门口见过，是等着看热闹、等着起哄的眼神。

她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来吃饭的，是来找事的。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这个念头，手里的铜壶却没有停，给老先生倒满了茶，说了句“您慢用”，把铜壶往炉子上一放，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站了起来。

她没跑，也没喊，步子不紧不慢，走到那群人面前。脸上带着笑，她拦在他们面前，不让他们再往前迈一步。

“你们找谁？”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含糊的劲儿。

吴大嫂被她这么一问，眼泪就掉了下来，眼泪从红肿的眼睛里涌出来，顺着颧骨上那块青紫色的淤痕往下淌，流过嘴角，滴在衣襟上。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眼泪又涌出来，喉咙里挤出一声极压抑的哭声——闷闷的，不响亮，却让人听了心里发紧，像从胸腔最深处翻上来的。

旁边拄拐杖的老头把拐杖在地上重重跺了一下，叹了口气，干瘦的手搭在吴大嫂肩上，五指像枯树枝一样扣着，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杜娘子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没有让开，也没有叫沈晚棠。她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等着他们开口。

“我们来找周家少爷，周衍。”老头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巷口都能听见，“我姓吴，城南的。”他指着吴大嫂，手指在发抖，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爹被周家逼得跳了河，她娘哭瞎了眼，没几年也走了。周德茂在牢里了，可他儿子还在外面逍遥快活。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

吴大嫂猛地抬起头，越过排队的人群，越过灶房的门口，看见了隔壁布庄柜台后面正在算账的周衍。她的眼泪停了，瞳孔缩了一下，然后嗓子眼里撕开一声尖叫，又尖又响，手指着那个方向。

“就是他！他爹逼死了我爹！他凭什么在这里开铺子？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人群从四面涌过来。太学生们放下筷子走出来，脚夫放下担子伸长脖子，卖花的姑娘踮起脚尖，篮子里的花瓣洒了一地。老王端着馄饨碗走过来，碗里的汤洒了一手背，烫得通红也没放下，眼睛直直盯着吴大嫂的手指。

沈晚棠从灶房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的目光扫过吴大嫂，扫过老头，扫过那帮看热闹的人，最后落在老槐树下那片阴影里。

孙猛站在那里，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直裰，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须也修剪过了。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直直盯着晚食斋的门，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尊泥塑

。沈晚棠看他的时候，他没有躲，也没有迎，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她看了一眼，转身对杜娘子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去，把何老板叫回来。”

杜娘子一愣，没有多问，转身就跑。围裙没解，铜壶还烧着，她顾不上，从人群中挤出去，跑向巷口。

沈晚棠吸了一口气，走到吴大嫂面前，蹲了下来。巷子里没有人出声，连老头拐杖点地的声音都停了。老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沈晚棠肩头，她没有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