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多的夜市街，已经渐渐冷清下来。

客人都在往外走，小摊主们也都准备收拾东西离场。

夜市街的一个治安亭背风处，江流高高举起的手，吓坏了儿子。

儿子“哇”的一声，哭得四周的人都看过来。

江流抿着唇，咬紧后槽牙，缓缓放下手，低着头，长长吐了口气，眼眶再次红起来。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对自己说，孩子还小，才六岁，他不懂这些，好好劝劝。

江流蹲下身子，和儿子平视着，指指儿子怀里的大熊娃娃：“江小新，你想买熊娃娃，爸爸给你买了。你就不能遵守你的承诺，跟爸爸回家吗？我们是来明南住院治病的，现在奶奶在家里，已经死了。死了，明白吗？我们必须要马上回去！”

他摸了摸儿子的头。

江流：“乖，跟爸爸走，我们开车回去。你可以在车上睡觉，两三点，我们就能到家了。”

江小新没有再哭闹，用那刚买的毛茸茸的熊娃娃挡在自己脸前。

他的记忆是从吃药打针开始的。

六岁的小新，没有上过一天幼儿园，永远都是在门诊和医院中度过。

他从来没有过娃娃，邻床那个五岁的弟弟，有好几个。

今天，爸爸求医生好久，才让他带着三天的药离开医院。

他跟爸爸说，他想要一个熊娃娃。

爸爸把他带到夜市街，给他买了一个差不多有他一样大的熊娃娃。

江小新用脸在娃娃身上擦擦，说着：“爸爸，对不起。”

但是他一抬头，江流看到儿子脸颊上那长长一条划痕。

略带心疼的轻轻拂过那划痕，江小新马上缩缩脖子，别开脸去。

划痕不严重，是一条红色的痕迹，应该是娃娃身上挂着的吊牌上的塑料刮到。

江流尝试着扯掉吊牌，一时竟然扯不下来。

他朝四周看看，目光落在一家专门卖小刀子的小摊。

他牵着孩子走到那小摊前，轻声问着：“美女，能借你们刀割一下这个标签吗？我孩子脸都被标签划出印子了。”

云凝马上笑道：“当然可以。”

她递过一把没有包装的刀，脸上表情却有些迟疑，她轻声问着：“先生，你没事吧。你，怎么哭了？”

虽然江流已经擦过脸上的眼泪，但是那还带着泪光红肿的眼睛，是隐藏不了的。

江流接过刀子，低头把熊娃娃上的标签给划断，同时说道：“家里人打电话来，我妈走了。我这带着孩子连夜赶回去呢。”

江小新眨巴着眼睛，看着莫千睿放在摊位上摊开的小本子，本子上有他之前起的一个奇门局。

看着看着，他伸出嫩嫩的指头，指着上面一个格子说道：“这个是什么？”

莫千睿应着：“九宫格啊。小朋友，这么晚了，怎么不好好睡觉？”

江小新：“爸爸说，奶奶死了，我们要赶回去看奶奶。叔叔，这个是什么？它真好看。我能要这个格子吗？”

莫千睿因为孩子的话愣了一下。

莫千睿连忙问：“小弟弟，九个格子，你最喜欢哪个？”

江小新：“这个！”

他再次指向那格子。

莫千睿：“换一个好不好？你看这个全是圈。”

江小新应着：“它好看，它全是圈！”

莫千睿嘴角抽抽，奇门遁甲盘有击刑、门迫、入墓、空亡之说，空亡是没能量的意思，其他三个基本上都是伤害类的。

他平时起局习惯性用圈把这些往坏处断的信息圈出来。

现在面前这个盘，全盘皆好，它独坏，是往最坏的方向断的意思。

最坏的方向，隐干是年干，是长辈。

他刚才说，他奶奶死了，他们是要回去奔丧的。

可是奔丧却能奔出这全盘皆好，它独坏的场面来。

这还是小男孩指了几次，都确认的宫位。

江流摸摸江小新的后脑勺，说着：“说谢谢姐姐。”

“谢谢姐姐！”

江小新刚说完，江流抱起他正要离开。

莫千睿几步从小摊后走出来，挡在江流面前说道：“等等！”

江流：“还有事？”

莫千睿飞快地从小摊上随手拿了一把小号美工刀，说道，“这刀赊给你，希望你今晚上能在市区留一晚，明天天亮再走。”

江流愣了一下，但是江小新看着那小小的，带着小熊卡通模样的小刀，马上接过，咧开嘴笑了。

江流没好气地说着：“我妈死了！我妈死了我能不回家吗？”

莫千睿：“不！明天一大早走。孩子还那么小，他晚上应该好好睡觉。”

江流一个冷哼，继续说道：“在车上他也能睡？你这人怎么回事？关你什么事！”

说着，他绕过莫千睿往前走去。

莫千睿急喊：“今晚上十一点到一点之间，你儿子会死于车祸！”

江流回过头来，压低声音吼着：“你他妈说什么？要不是我急着回家看我妈，我现在能打死你！”

江流还是走了，抱着江小新，江小新的手里抱着那熊娃娃，手心还拽着莫千睿赊的小号卡通美工刀。

云凝从摊位里走出来，低声问着：“怎么回事？”

莫千睿缓缓吐口气，把本子递给云凝：“那孩子在没有任何引导下，说自己喜欢坎宫，他要坎宫。全盘皆好，它独坏。车祸信息明显，隐干是年干，长辈。他们家奶奶刚死。这些因素综合起来，这个孩子，要是十一点到一点间能远离车子还有活下去的可能。这刀钱，收不回来了。”

莫千睿回身，整理着小摊。

云凝：“你以前不都是坐下面那小板凳的吗？”

莫千睿回身看着她，抽回本子说道：“因果，我不是他的因，我是他的一个变点。可惜，他错过了。”

云凝低声说：“我小学的时候，我爷爷也死了，我爸妈他们晚上都是让我回去睡觉的，还担心我害怕，让小姑陪我睡。这大半夜的，带着情绪开车，确实不太好。”

另一边，回到车子上，江流本想把孩子放在副驾驶位上，但是想到莫千睿说的话，他犹豫一下，把孩子放在驾驶座后座，绑上安全带，让孩子抱着熊娃娃，摸了摸孩子的脑门。

江流说着：“抱着娃娃睡会吧。回到家，就能见到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