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七十二小时。

霍知行的表现都很冷静。

他不吵不闹，医生让吃药就吃药，护士让输液就输液。

就连上级领导来探望，他也能靠在床头，用虽然虚弱但依旧条理清晰的语气汇报任务细节，甚至对自己的伤情轻描淡写，表现出了一个钢铁军人应有的全部素质。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因为这三天里，他没看过苏九月一眼。

哪怕一眼。

“知行啊……”

霍震霄拄着拐杖坐在床边，看着孙子那张如枯井般的脸，向来硬朗的老爷子声音竟也有些发抖，

“你这是在剜爷爷的心啊！九月那丫头为了救你，把命都豁出去了，你就这么对她？”

霍知行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声音冷硬如铁：

“爷爷，离婚报告我已经让政委拟好了，一式两份，字我已经签了。”

“你个混账东西！”

霍震霄气得扬起拐杖就要打，可看着孙子那毫无知觉的双腿，拐杖硬是停在了半空，重重地砸在地上，“你是要气死我吗？啊？”

“爷爷，我现在是个废人。”

霍知行终于转过头，眼神黯淡，语气却很平静，

“霍家的未来一眼就能看到，而她，还有大好的前途。她可以在医学方面创造更多的奇迹，而不是整天照顾我一个连上厕所都要人伺候的累赘丈夫。”

“这些事都可以解决，她既然冒着生命危险把你救回来，她怎么会在乎这些？你好好跟她商量，总会有办法把日子过好。”霍老爷子苦口婆心地劝。

“我在乎。”霍知行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语气决绝，

“我的这一辈子已经这样了，再也不能给她什么。爷爷，她不该被我拖累，她有更广阔的天地。”

门外，苏九月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泪滚落下来，怎么也控制不住。

她不敢进去，只得把药放在窗台，去了旁边的卫生间。

霍震霄见孙子无法劝动，只得叹着气走出病房。

良久，苏九月才端着药推门进去。

霍知行正在看书，是一本军事理论，眼睛盯着那一页已经半小时没有翻动过。

“喝药。”苏九月走过去，声音平静，“再怎么说，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先把药喝了！”

霍知行没抬头，随手合上书，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布包，还有一串钥匙，推到床头柜边上。

“这是什么？”苏九月没看那些东西，只盯着他。

“这是两套院子的房契，加上这次的抚恤金，大概有一万多块。”

霍知行语气公事公办，像是在跟下属交接工作，

“就算离婚，该分给你财产我也会分得公平，不要出去了说我霍知行虐待你，毁我霍家的名声。离婚协议你签个字，明天就不用来了。”

苏九月只盯着他，鼻子不由发酸，但她努力克制住了。

她放下药碗，拿起那个红布包看了看，“霍首长挺大方啊，这是打算买断我们的婚姻？”

“苏九月，别让我把话说得太难听。”

霍知行终于抬起眼，那双曾经盛满爱意的眸子，此时却冰冷刺骨，

“以前娶你，是因为我看上你的美貌，你也能满足我的需求。”

“我现在是个瘫子，给不了你那方面的生活，看到你，我更加煎熬，更加讨厌我自己。”

“你年轻，美貌，有医术，找一个男人过日子没问题，那个魏然就不错，他身体也……”

霍知行越来越说不下去，想到媳妇要和其他男人在做他们之间爱做的事情，他的心就揪着疼，哪里还说得下去。

“这个安排不错。”苏九月笑笑，接着他的话说道，

“除了魏然，还有谁？你还帮我安排了哪些下家？霍知行，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伟大？”

霍知行以为自己的话让苏九月感兴趣了，心里却越发难受，没想到她接受的这么快，昨天不还说死也不离婚的吗？

她真的不爱他了吗？想到此，霍知行眼角微微泛红。

也好，这样不是自己最想看到的吗？

他强撑着心疼又开口道，“如果魏然不行，还有……”

“还有谁？”苏九月笑得越发好看，

“你都说出来，要不你打电话让他们都过来，我当着你面前来选？这样你是不是更放心些？“

霍知行终于听到苏九月话中的不对劲，但他不敢看她的眼睛，怕看一眼他就再说放不下。

他低着头继续道，”也不是我非要给你选，你如果有心仪的……”

“够了，”苏九月怒声打断，“我的确有心仪的，奈何别人不要我!“

苏九月的一滴泪掉在了霍知行手背上，烫得他忙缩了回去。

“他敢？谁这么不知好歹看不上你？“霍知行怒了，”竟然有这样眼瞎的人……”

“你啊！”苏九月俯身，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逼视着他的眼睛，打断了霍知行的话，

“你还知道你不知好歹，你还知道你眼瞎？你觉得你在成全我？那你问过我吗？”

“你凭什么安排我的生活？你把我的心拿走了，遇到一点挫折就把我推开，你问过我愿意吗？”

“我……”

霍知行被子里的手紧紧攥着，他想伸手帮她擦泪，他想把她拥进怀里，他想要吻她，他想……

“咚咚。”

敲门声极不合时宜地响起。

没等人应，门就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壮汉推着一辆轮椅进来。

后面跟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人。

“霍首长，您好，我是胡家药堂的管家。这是我家老爷特地让我给您送来的。”

管家笑得脸上褶子都堆在一块，“我家老爷说了，霍首长是英雄。这轮椅是特意从德国定做的，希望能让霍首长下半辈子过得……‘舒服’点。”

管家刻意加重了“舒服”两个字，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霍知行盯着那辆轮椅，搭在被子上的手死死抓着床单，手背青筋暴起。

他们已经调查到，胡家和那伙敌特有联系，但现在没有证据，没办法给胡伟堂定罪，没想到这胡家今天敢明目张胆送上来，这是觉得他霍知行后面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了吗？

见霍知行没表态，胡管家又对着苏九月道，

“苏小姐，老爷和您母亲还是旧相识，如果苏小姐有时间，老爷在胡府随时恭候您……”

“哦？”

苏九月笑着，眼里却一片寒霜，“胡老爷倒是客气，我们面都没见过，他就送了‘大礼’，作为小辈，我也不能不懂礼数，就怕胡老爷看不上我准备的‘礼物’。”

苏九月抬起脚，狠狠地踹在那轮椅的侧轴上。

那辆精密的轮椅直接翻倒在地，轱辘还在那儿空转，发出“吱扭吱扭”的嘲笑声。

“麻烦胡管家回去转告胡老爷。”

苏九月转过身，眼神如刀锋般刮过管家的脸，

“这轮椅质量还是不错的，其实更适合他老人家，万一哪天他要是被人拆了，正好用得上。”

“呵……呵呵……”管家被她那眼神盯得心里发毛，脸上还得赔着笑，

“苏……苏小姐……说笑了！”

“我从不爱说笑。”苏九月认真的盯着他。

胡管家的笑再也挂不住了，说了声还有事，便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

病房门重新关上。

“咔哒”一声，苏九月反手上了锁，顺手拉上了窗帘。

她走到床边，看着依旧沉默不语、甚至闭上了眼睛拒绝交流的霍知行。

苏九月直接脱了鞋。

霍知行愕然地看着她爬上了病床，一脚跨过他的身体，直接骑在了他的腰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