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声音姜柠非常熟悉。

那天下午，在招待所外的胡同巷子，一个叫孟珠的印刷厂员工被她的寸头未婚夫持刀堵住，是姜柠带着她往外跑。

就在她们即将跑到门口的时候，孟珠因为害怕把姜柠推到那个寸头男人的菜刀底下。

如果不是霍璟及时赶到，姜柠已经被砍伤甚至砍死了。

这是姜柠穿书之后吃的唯一一次亏，记忆犹深。

最近忙着结婚和拿回财产的事情，没空去处理这个孟珠，没想到她自己撞上门了。

拐角的对话还在继续。

一道文弱的女声有些犹豫：“万一是假的怎么办？不会是你自己印的吧？”

孟珠得意地甩了甩手里的一沓纸条：“你放心，京棠的纸品质最好，全国谁不清楚？保证是正版周刊上裁下来的。”

另一道男声粗声粗气：“那你先给我五张，便宜点！要是最后不能用我要你好看！”

孟珠撇了撇嘴：“不能便宜，多送你一张就是了。”

反正是从印刷间白剪的一摞，纯利润。

几个人陆陆续续从巷子里走出来，一边谈论着姜柠的小说情节，又为谁是凶手争吵起来。

“这下不怕了，我每张换一个角色打勾，都有机会被抽中！”

“那个女的说下一期周刊还在这里卖呢，她说得对，寄的纸条越多，被京棠抽中的概率就越大！”

“那可是京棠啊！多少人挤破头都想发一篇文章上去，现在买报刊就能让自己设计的人物被写进去！”

一行人走远了，都背着红星图案或者某某单位统一发放的挎包，应该都是附近重点高中的学生。

这附近很多国营企业和机关单位，在这里上学的孩子确实不缺零花钱，倒是因为上学时间，基本抢不到京棠的周刊。

姜柠继续听着里面的动静。

“你到底买不买？不买我要去下一个地方了！”

孟珠数着刚才那些学生给的钱，有些不耐烦。

细弱的女声沉默片刻：“我......能不能再便宜几毛钱，我的饭钱不大够。”

“几毛钱？国营饭店最便宜的素菜都要六毛钱！我凭什么折给你啊？”

“没钱问什么啊！真是耽误时间！”孟珠一甩头发，骂骂咧咧走出来，姜柠被报刊亭挡住，她没有看到，走远了。

巷子里面，一个文弱细瘦的女孩，抱着胳膊蹲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

她想给“木宁”这位作者寄信。

小时候她在村里打猪草回来，村里的书记站在村口，给村里人显摆他手上的京棠晚报。

书记写了一辈子酸文章，只有随笔写的麦子地和稻草杆让京棠看中了，寄给他稿费，还发了样刊。

京棠，全国都知道的报纸，以前打仗的时候，就是全国人民的精神食粮，一腔热血的人们用它彼此鼓舞、唤醒民众、甚至传递消息。

好几次报社的人都被侵略者抓走残忍杀害，很快新一批编辑和作者把自己的命填进去，维持报纸的发行和运转。

后来她长大了，村里的学校恢复，她在一份京棠晚报的周刊，读到“木宁”这个作者写的散文。

她不懂什么是散文，只知道“木宁”写的文字全是生命力，像地里的韭菜，割掉了，很快又长起来。

城里的姨妈生不出孩子，姨妈喜欢她乖巧，她母亲嫌她吃的多干活少，让她跟着姨妈走了。

姨夫出轨，姨妈对她好，直到姨妈也怀孕了。

一个月前弟弟出生，没有在乎她了，她只能看“木宁”的文章，从里面汲取一点点力量。

她觉得木宁一定过的很不好，但是木宁的文字还是那么蓬勃、充满了抗争的情绪。

前天她偷听到，姨夫和姨妈商量，要把她送回乡下老家。

她不想回去，爸爸妈妈只有弟弟一个孩子，姨父姨妈也有自己的孩子，她是一棵没有人在意的小草。

姨妈拒绝了：“咱们儿子刚出生，需要燕燕干活，给她口饭吃就行。”

申燕燕跑到大街上，听到别人说，木宁开始写连载小说了。

她偷溜到书店，老板已经习惯了她只看不买，扇着蒲扇，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松了口气，那一点点自尊心又保护住了。

她拜读完木宁的新书，神情恍惚。

文字用词和以前的散文不一样了，但是一样有趣，一样热烈，一样振奋。

她攒的饭钱不够买整本周刊，直到一个女人看她一直在徘徊，问她要不要单独买裁剪下来的纸条。

“只要附上纸条，很可能被木宁本人注意到，被她写在书里。”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像被刚出锅的玉米窝窝头烫过了一样，滚烫熨帖。

但是她的钱就是湊不够。

她蹲在地上一直哭，直到一个浅蓝色的干净手帕被递过来，一个仙女一样的姐姐轻柔地擦干净她的眼泪，声音比山上的泉水还好听。

仙女说：“你喜欢京棠的周刊？我送给你一本，好不好？”

－

姜柠走到京棠报社的楼下，第一时间找到采编周成江。

“加印的周刊几点送到各书店和报刊亭？”

周成江想了想：“下午三四点吧，现在印刷厂应该刚装帧完封面。”

这样的话，让印刷厂提前挑出来漏页或者纸条被裁剪的杂志就来不及了。

姜柠想了想头，把刚才巷子里的事情告诉他。

“给主分销点打电话，让他们通知下去，交接印刷厂的时候提前检查避免损失，把有问题的周刊挑出来。”

“如果有读者不小心买到了，免费去这些分销点换新的。”

“让分销点把问题刊统一交给我们，我们去和印刷厂交涉。”

周成江点头，立刻找人去干，一边发电报一边抱怨：“这是印刷厂哪个员工啊！真是缺德！”

姜柠笑了笑，孟珠应该卖出去不少，学生们可不是吃素的。

“对了，薛问兰呢？不是和我打赌，谁输了谁辞职吗？”

周成江挖苦薛问兰：“请了三天假呢！姜主编你放心，这一期的最终订阅绝对会刷新历史成绩的！薛副主编那我替您盯着！”

处理完这件事，姜柠上楼找李青城办手续，把她的工作关系转到滨城。

－

滨城，京棠分报社。

分报社负责人编辑谷修杰吐了口茶叶，皱着眉打量新到的电报。

京棠总社要转一个主编进来，负责新周刊，还是什么军嫂。

真麻烦，别把总部那些官僚主义的风气带到滨城就不错了。

来了就发工资养着划划水吧，别瞎指挥。

门口一个记者喊他：“谷编辑，组织部的齐宋确认好时间了，有关计划生育的政策专栏可以去采访了！”

谷修杰摆摆手：“你骑我自行车去！一定要好好采访齐宋，最好提一提他那个恩人军人的事情！”

齐宋现在可是市长心腹秘书，听说以前差点饿死在火车站，是滨城一位军人资助他读完书的。

聊完政策可以谈谈这件事嘛，军民一家亲，滨城的部队宣传科也能满意。

记者匆匆忙忙走了，谷修杰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最近报刊有个木宁写的小说挺不错，他得好好设计自己的武侠形象，万一被木宁抽中，写进小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