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后院的菜刚种下，还没有成熟的，下班后，姜柠去了趟菜市场。

八十年代，滨城市区的菜市场主要集中在青泥洼桥附近，比如以前的滨城市场改名“太阳升商店”，大多都是露天市场。

姜柠骑着自行车，来到干鲜摊位丰富的荣盛市场，水果、蔬菜、海产品种类多，很热闹。

一个漂亮的姑娘推着自行车来菜市场，周围有不少好奇打量的目光。

姜柠在一个摊主那挑了些新鲜偏口鱼，滨城海水温度低，这些鱼生长周期长，肉质就更鲜美。

回去把这些偏口鱼晒到半干，放在炉子上一烤，又鲜又脆。

后世偏口鱼都是养殖的，海里产量低，打上来可没人舍得晒干吃。

摊主还招呼着姜柠来点“田八肘鱼”，也就是四五十年后，要几百一斤的河豚，现在滨城近海到处都是，只要两毛钱一斤。

姜柠婉拒了，她不大会处理河豚，怕处理完还有毒，等霍璟回来再说吧。

在菜摊买菜的时候，姜柠等着摊主给她把烂菜叶摘了再上手提称，摊主不但把烂叶子摘了，相对完好的菜叶摊主也多摘掉几片。

姜柠眨眨眼，这摊主做生意是真不怕吃亏。

这时候，一个瘦小的十二三岁男孩轻车熟路地到摊主这里。

他衣服破旧，补丁磨破了直接用线随便缝起来，针脚粗糙，脚上的鞋破洞，用树叶子蘸着水糊上。

“叔，这些菜叶子给我可以不，我拿回去喂兔子。”

摊主早就习惯了，摆摆手：“拿吧拿吧！”

然后他就用手划拉干净地上的菜叶子，把衣服掀起来，兜着菜叶子。

临走的时候，不小心撞到姜柠，把姜柠手上拎着的菜弄掉了。

“对不起。”烂叶子撒了一地，他捂了下头，瞅了瞅姜柠，他手指缝全是脏兮兮的泥土，不知道要不要碰姜柠干净的菜。

“没事。”姜柠朝他笑笑，自己把菜捡起来，帮他一起把地上的烂叶子捡好，从身侧的挎包翻出张两废稿纸，是今天上班写小说大纲时随手拿的。

“别用衣服装了，都是土，用这个先包着吧。”

他的衣服拢着烂叶子，有些无措地拿着纸，居然直接转身跑了。

摊主叹口气：“您别怪罪，这孩子不是有心的。”

“他养啥兔子啊，都是捡菜叶子回去自己和他妹妹吃，怕我不愿意，才说喂兔子。”

姜柠看着他跑远的影子：“他家里人呢？”

摊主摇头：“妈死了，爸跟后妈偷渡出国了，说是去享福，把两个孩子丢下了，造孽啊。”

“爷奶不管，剩个姥姥方老太把他俩拉扯到小学，半年前得病没治走了，就剩他和妹妹在破房子里。”

看出姜柠要问什么，摊主提起说了：“社区当然管了，还给联系领养的，但人家都要男孩不要他妹妹，要么就两个人分开，他不愿意。”

“方老太糊火柴盒攒的钱也要花完了，他上完小学不上了，老师怎么劝都不行，啥资助都不要，非要去赚钱，可惜了，听说考试都是第一。”

摊主真是恨铁不成钢，对着姜柠倒苦水：“您说这孩子倔不倔，自尊心咋就那么强？出来捡菜叶子说喂兔子，也不让别人给他湊点钱，他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上哪赚钱去？谁敢要啊？”

姜柠沉吟片刻：“大哥，我家前院种了不少花，我工作忙，得找个人每天浇水修枝子，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帮忙。”

“没有钱，只能管饭，就当谢谢他帮我看院子。”

这孩子年纪太小了，十二三岁，给钱就算雇佣童工了，被举报可不是闹着玩的。

不说霍璟了，京棠和普通报社也不一样，她这份工作很多人盯着呢。

听摊主的话，这孩子自尊心强，学校老师的募捐，社区安排的领养他都不要。

摊主一愣：“这，您住哪啊？”

听到姜柠回复是在部队家属院，他才放下心。

“行，下回遇着我问问！不过这孩子提防心重，估计会拒绝！”

留了个地址，姜柠推着自行车，溜达到菜市场边上卖花的位置。

“这位领导，来几株月季不？”卖花的小贩一看姜柠的衣服和气质，张口就夸。

滨城月季一直很出名，被当成市花，院子里种一片相当漂亮。

“您可别喊我领导，”姜柠笑着问，“有没有木槿，来个两三株，稍微大一点，栽院子里。”

小贩说有，看姜柠付钱痛快，乐呵呵地问了地址，说今晚就能送过去。

“月季不要吗？开花可漂亮了！”

“不用了，月季我不大会养。”姜柠摇摇头。

月季都带刺，小孩浇水或者打理，很容易扎着手。

回到家吃完晚饭，姜柠把偏口鱼处理一下，晒在前院平房顶上，等霍璟回来，就能一起用炉子烤着吃了。

卖花小贩已经把花送来了，在西边靠墙的地方栽上两株木槿。

“您这院子还空着一大片呢，真不种点月季吗？”小贩眼馋地看着大院子，种上一片月季得多好看啊！

“种啥花啊，这不浪费吗，去去去。”门口桂萍老太进来了，把小贩赶走。

这是姜柠前面小院的邻居，在她搬进来的第一天就上门，想借院子种菜，被霍璟治得服服帖帖，好几天没过来。

今天霍璟刚出任务，她看姜柠自己在家，立刻凑过来了。

“小姜啊，这花不能吃不能穿的，你种上菜多好啊！”

桂萍瞅着小平房，琢磨着里面会有什么东西。

“种了，后院都种满了，够吃呢。”

桂萍一听后院种满了，有点着急：“那前院你用不上，借给我呗！我家大孙子吃的可多，种菜多省钱啊！”

姜柠拒绝了，随口找了个理由：“萍奶奶，其实我种花也要拿出去送人的，实在不好意思啊。”

这话把桂萍堵住了，她想了想，也不喊小姜了：“姜主任，那院子我就不和您计较了，我大孙子学习可好呢，您看看给他指导一下，在京棠发个文章呗？”

姜柠：“......萍奶奶，我怎么听婶子们说，您孙子在学校考倒数。”

桂萍无所谓地摆手：“男孩子聪明，后面使劲呢，你指导一下不就行了！反正你没孩子，和我孙子待久了，说不定能怀个大胖小子呢！”

姜柠今天怪累的，没劲和她扯：“京棠有个征文活动，您给孩子报上名，孩子有天赋，也许能过初审呢，到时候我找个知名编辑，一对一给孩子指导。”

新刊的初审不说质量和文笔要顶尖，字数起码要写近一万字，还得带上大纲，桂萍的孙子还在上一年级，认识的字有没有两百个都不知道，写完都不知道哪一年了。

桂萍对自己孙子的能力相当自信，觉得姜主编真是热心。

还好她跟姜主编打好关系了，给孙子捞到好处，不像后面那个李芳一家，怀个孕一家子神神叨叨，到处得罪家属院的人。

正想着李芳呢，姜柠小院后面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李芳的婆婆跑出来喊人。

“我儿媳要生了，快来个人送医院啊！我孙子可不能有事啊！”

李芳婆婆跑到前面来，看见姜柠和桂萍老太太站在门口，立刻冲过来，自顾自地安排任务。

“萍老婆子去给我孙子裁尿布去的！”

“还有你，不愿意换房子，”她瞅着姜柠，“那就抓紧把你家几个房间收拾出来，我大儿子一家到时候来探亲，不能没地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