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这肉……卖不卖啊？”

张大妈这句话一出口，不仅她自己觉得脸皮发烫，连苏晚和霍城都愣住了。

卖肉？

这个念头，苏晚之前还真没想过。

她做这锅肉，纯粹就是为了给霍城解馋。

霍城的眉头，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

他辛辛苦苦扛煤换来的猪头，他媳妇忙活了一上午才做出来的美味，凭什么卖给别人？

他自己还没吃够呢！

他刚想开口拒绝，苏晚却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丝毫没有因为被打扰而感到不快。

“大妈，您太客气了。不就是一点肉嘛，谈什么钱不钱的。”

她说着，转身回了厨房，拿了一个干净的空碗。

夹了满满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酱肉，递给了张大妈。

“大妈，快拿着，给孩子尝尝鲜。以后想吃了，就过来跟我们说一声，邻里邻居的，别这么见外。”

苏晚这番话，说得敞亮又大气。

张大妈瞬间就愣住了。

她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漂亮得跟画儿一样的女娃娃，竟然这么好说话，这么大方！

要知道，这年头，肉可是金贵东西。

这么一大碗，少说也得有半斤，要是拿到市场上，得值不少钱呢！

“哎哟！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张大妈感动得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一个劲儿地推辞着。

“拿着吧，大妈。再推辞，肉可就凉了。”

苏晚笑着，直接将碗塞到了她手里。

旁边的小霸王，早就等不及了。

他抓起碗里的一块肉皮，也顾不上烫，就往嘴里塞。

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好吃！好吃！”

张大妈看着孙子那副馋样，脸上也乐开了花。

她连声道着谢，拉着孙子，千恩万谢地回家了。

“媳妇，你干嘛给他们啊？”

等邻居一走，霍城就关上门，一脸不解地问道。

“那是我给你留着，晚上吃的。”

“不就一碗肉嘛，看把你小气的。”苏晚笑着，戳了一下他的脑门。

“远亲不如近邻。我们刚搬来，跟邻居搞好关系，以后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她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再说了，我这可不是白送的。这叫……‘放长线，钓大鱼’。”

“什么意思？”霍城更糊涂了。

“你想啊，”苏晚循循善诱地解释道，“张大妈拿了我们的肉，肯定会跟胡同里别的邻居说。”

“大家一听，我们家不仅肉做得好吃，人还好相处，是不是就都对我们有个好印象了？”

“等大家都知道，我们家的酱肉是整个胡同里最好吃的，到时候……”

苏晚说到这里，故意卖了个关子。

一个大胆的、带着一丝刺激的计划，在她心里迅速成型。

改革开放的春风，虽然已经开始吹拂。

但“投机倒把”的帽子，还悬在每个人的头上。私下里买卖东西，还是有风险的。

但是，巨大的风险背后，也往往隐藏着巨大的机遇！

京市这么大，人口这么多。

光靠学校食堂那点油水，根本满足不了大家对“肉”的渴望。

这里面，有巨大的市场空白！

如果她能利用自己的手艺，做点卤味，偷偷拿出去卖……

那收入，绝对比她辛辛苦苦翻译稿子，来得快，也来得更多！

“到时候怎么样？”霍城被她勾起了好奇心，追问道。

“到时候，我们就发财啦！”

苏晚踮起脚尖，在他的耳边，神秘地说道。

……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的“广告效应”，立竿见影。

张大妈果然是个大喇叭。

她端着那碗酱肉，在胡同里走了一圈。

逢人就夸，隔壁新搬来的那对小夫妻，人长得好，有文化，心眼儿更好。

做的肉，更是香得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一时间，整个胡同的邻居，都知道了苏晚家的“私房酱肉”。

不少大妈大婶，都借着“串门”、“借东西”的名义，跑到苏晚家来。

名为联络感情，实则都是想来闻闻味儿，看看还有没有机会，能蹭上一口。

苏晚来者不拒，每次都会客气地给她们夹上一小块尝尝。

几天下来，“苏晚牌酱肉”的名声，彻底打响了。

眼看着时机成熟，苏晚终于对霍城说出了她的计划。

“什么？你要去卖肉？”霍城听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不行！绝对不行！”

他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

“媳妇，你疯了？你现在是京市大学的大学生！是天之骄子！”

“怎么能去做那种‘投机倒把’的事情？”

“这要是被人抓住了，是要被戴高帽，上台批斗的！你的学籍，都可能被开除！”

霍城急得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他不能让他的晚晚，去冒这么大的风险。

“霍大哥，你先别急，听我说完。”

苏晚拉着他坐下，耐心地给他分析起来。

“第一，我们不是‘投机倒把’。我们这是凭自己的手艺，挣辛苦钱。这叫……个体经营。”

她把后世的词，都搬了出来。

“第二，我们不去大马路上卖，我们偷偷地卖，不引人注目。”

“第三，霍大哥，我想挣钱。”

她看着霍城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我想快点挣钱。我想把我们的家，布置得更好。”

“我想让你，吃得更好，穿得更好。”

“我不想让你，再去为了几块煤，就给别人扛一下午的麻袋。”

她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霍城的心上。

他看着自家媳妇那双充满了坚定和期盼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是啊。

他不想让她操心，她又何尝不是在心疼他呢？

“……那，你想去哪儿卖？”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妥协了。

“电影院门口！”苏晚的眼睛，瞬间亮了。

“我观察过了，现在最火的电影，是《追捕》。”

“每天晚上散场的时候，电影院门口人山人海。”

“大家看完电影，情绪都还很激动，肚子也饿了。”

“这个时候，要是能吃上点热乎乎的、香喷喷的卤味，肯定有的是人买！”

“而且，电影院散场时间短，人流量大，我们卖完就走，不容易被发现。”

霍城听着她的分析，虽然心里还是不踏实，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很有道理。

“……那我跟你一起去。”他沉声说道。

“不行，你穿着军装，太显眼了。”苏晚摇摇头。

“你就在附近的路口等我，万一……万一有‘红袖章’来了，你就骑车带我跑。”

两人商量妥当，说干就干。

第二天，苏晚一大早就去了菜市场。

她用稿费，买了十几斤的猪下水、一大筐鸡蛋，还有几只鸡爪。

回到家，她就开始在小厨房里忙活了起来。

卤猪肝、卤大肠、卤鸡爪、卤茶叶蛋……

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再次香飘四溢。

到了晚上，苏晚将卤好的东西分门别类地装在几个带盖子的搪瓷盆里。

然后，放进一个大大的竹篮子里，上面再盖上一块干净的布。

霍城换上了一身便装，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载着苏晚和那一大篮子的“宝贝”，向着离家最近的“首都电影院”骑去。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两人来到电影院附近的一个小胡同里。

霍城停下车，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

“媳妇，小心点。一有不对劲，就赶紧跑，东西不要了，人要紧！”

“知道了，啰嗦。”

苏晚笑着，从车后座上跳下来。

挎着那个沉甸甸的竹篮，深吸了一口气，向着灯火通明的电影院门口走去。

她的心，因为紧张和刺激，“怦怦”地狂跳不止。

她找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将篮子放下，掀开了上面的布。

那股被压抑了一路的、霸道的香味，瞬间就扩散了开来。

“同志，你这……卖的什么啊？这么香？”

一个刚从电影院里出来的年轻人，循着香味，第一个凑了过来。

“卤味。有卤蛋，卤鸡爪，卤猪肝。”

苏晚压低了声音，学着小贩的样子，介绍道。

“怎么卖啊？”

“卤蛋两毛一个，鸡爪三毛一个，猪肝一块钱一斤，要凭票。”

苏晚故意加上了“凭票”，显得自己更“正规”一些。

“给我来两个卤蛋，再来四个鸡爪！”

那年轻人毫不犹豫地就掏出了钱。

苏晚手脚麻利地用油纸包好，递了过去。

第一笔生意，就这么轻松达成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电影散场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

很多人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香味吸引了过来。

“给我来半斤猪肝！”

“我要五个卤蛋！”

苏晚的“小摊”前，很快就围了一小圈人。

她一个人收钱，包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竹篮里的东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手里的零钱，也越来越多。

有毛票，有分币，沉甸甸的，充满了收获的喜悦。

然而，就在这时，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红袖章来了！快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