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啊，你听大妈一句劝，赶紧把这些‘奇装异服’收起来吧！这要是被街道的红袖章看到了，非得说你是‘流氓裤’，给你剪了不可！”

隔壁的张大妈一脸的忧心忡忡，看着挂在衣架上的那些喇叭裤，眼神就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她身后的几个大妈也跟着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小苏，你一个好好的女大学生，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做这种不正经的裤子？”

“这裤腿，扫地都嫌宽，穿出去不把人绊死？”

“还有这屁股，包得那么紧，女孩子的身段都露出来了，太伤风败俗了！”

这些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地在苏晚耳边环绕。

苏晚站在柜台后，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她知道，任何新事物的出现，都必然会伴随着质疑和非议。

尤其是在这个思想尚未完全解放的年代，她这条喇叭裤，无疑是对传统审美的一次巨大挑战。

她没有去跟大妈们争辩。

因为她清楚，跟她们讲什么“时尚潮流”、“个性解放”，无异于对牛弹琴。

市场，会替她做出最好的回答。

她只是拿起一条喇叭裤，走到门口的阳光下，抖了抖。

那厚实而又柔软的牛仔布，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质朴而又充满力量感的蓝色。

“大妈们。”

她笑着开口，声音清脆悦耳。

“你们摸摸这料子，是不是比你们身上穿的‘的确良’，要厚实、耐磨得多？”

大妈们将信将疑地凑上前，伸手摸了摸。

“哎，你别说，这布料是真不赖，挺括！”

“是啊，感觉穿个十年八年都坏不了。”

苏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这叫劳动布，以前是给工人们做工服的，最是结实耐穿。我这裤子，不光好看，还实用呢！下地干活，进厂上班，都使得。脏了，随便扔水里一洗就成，比你们那些娇贵的布料好伺候多了。”

她巧妙地将“时尚”的概念，偷换成了“实用”和“耐穿”，瞬间就拉近了与大妈们的距离。

虽然大妈们依旧觉得这裤子“伤风败俗”，但至少，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充满了敌意。

然而，一连三天过去，“晚晚裁缝铺”的生意，依旧是门可罗雀。

除了那些好奇的邻居，和偶尔路过投来惊奇目光的路人，没有一个人，真正走进来，询问价格。

胡同里，渐渐开始传起了风言风语。

“看见没，我就说吧，那裤子根本没人买！”

“是啊，白瞎了那么好的布料，我看啊，她那些布，最后都得砸手里，烂在仓库里！”

“这小苏还是太年轻，不知道天高地厚，以为读了几天书，就能做生意了？我看她是把从秦家拿的钱，都快败光了吧！”

就连霍城，都开始有些担心了。

每天晚上，他从军校回来，看到空无一人的裁缝铺，和院子里堆积如山的布料，都会忍不住皱起眉头。

“媳妇，要不……要不咱们不干了？”

他有些笨拙地安慰道。

“亏了就亏了，没事。大不了，我再去扛煤，把你亏的钱，都给你挣回来。”

苏晚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生怕伤了她自尊心的样子，心里又暖又好笑。

她扑进他怀里，仰起头，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一口。

“霍大哥，你对我就这么没信心啊？”

她眨了眨眼睛，故作神秘地说道。

“别急，我这叫‘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我的‘鱼儿’，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就在第四天的下午，裁缝铺里，终于迎来了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客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梳着两条麻花辫，脸上还带着几颗青春痘，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

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从她一走进胡同开始，她的目光，就死死地，被挂在裁缝铺门口的那条喇叭裤给吸引住了，再也挪不开。

她就是苏晚等了三天的那条“鱼”。

“同……同志。”

小姑娘在门口徘徊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来，小声地问道。

“你这裤子……怎么卖啊？”

“十块钱一条，送三尺布票。”

苏晚报出了一个在当时堪称“天价”的价格。

要知道，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才三四十块钱。

十块钱一条裤子，简直就是抢钱！

“啊？这……这么贵？”

小姑娘被这个价格吓了一跳，小脸瞬间就白了。

“一分价钱一分货。”

苏晚不急不缓地说道。

“我这裤子，从设计到裁剪，再到缝制，都是我一个人亲手做的。你看看这走线，比国营厂里的老师傅做得都精细。而且，我保证，这是全京市，独一份儿的款式，你穿出去，绝不会跟别人撞衫。”

小姑娘的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挣扎。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条裤子，感受着那独特的质感，显然是喜欢到了极点。

可是，十块钱，对她来说，实在是太贵了。

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颓然地摇了摇头，准备离开。

“等等。”

苏晚却叫住了她。

苏晚看着她，忽然问道：“小姑娘，我看你，不像是这附近住的。你来这边，是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她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叫李晓红。我……我是来京市电影制片厂，参加一个……演员面试的。”

电影制片厂！演员！

这几个字，让苏晚的眼睛，猛地一亮！

她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你想当演员？”苏晚问道。

“嗯！”

李晓红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这是我的梦想！”

“那你觉得，你今天的这身打扮，能让那些导演，在几百个面试的人里，一眼就记住你吗？”

苏晚一针见血地问道。

李晓红瞬间就蔫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窘迫得脸都红了。

“这样吧。”

苏晚看着她，忽然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这条裤子，我送给你。”

“啊？！”

李晓红惊得抬起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不要你的钱。”

苏晚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去面试的时候，必须穿着它。而且，如果有人问起，你必须告诉他们，这条裤子，是在这条胡同里的‘晚晚裁缝铺’买的。”

这，是一场赌博。

苏晚在用一条价值十块钱的裤子，去赌一个未知的、可能带来巨大回报的未来！

李晓红彻底被苏晚这番操作给弄懵了。

她看着苏晚那双充满了自信和笃定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条她梦寐以求的裤子，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苏晚笑了。她亲自帮李晓红换上了那条喇叭裤。

当李晓红从简易的试衣间里走出来，站到那面穿衣镜前时，她自己都惊呆了。

镜子里的人，还是她吗？

那条裤子，完美地包裹着她青春期少女特有的、纤细而又充满活力的身体。

将她的腰线衬托得不盈一握，双腿也显得格外修长笔直。

整个人，瞬间就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土气的乡下丫头，变成了一个充满了青春气息的、时髦的摩登女郎！

一股前所未有的自信，从她的心底油然而生。

“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李晓红激动得语无伦次，对着苏晚，深深地鞠了一躬。

她穿着那条崭新的喇叭裤，昂首挺胸地，向着电影制片厂的方向跑去。

那宽大的裤腿，在风中划出了一道充满了希望和活力的、漂亮的弧线。

苏晚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了一抹运筹帷幄的微笑。

她知道，她的“东风”，借来了。

接下来，就等着这场风，席卷整个京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