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走了？去上课了？”

孟兰看着孙媳妇那强撑着坚强的、笔直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疼得直掉眼泪。

她转头对王婶说：“这孩子，心里得有多苦啊！老头子当年上战场，我就是这么一天天熬过来的。这军嫂的日子，真不是人过的！”

王婶也红着眼圈点头。

“是啊，夫人。苏小姐她……她这是怕我们担心，把所有的苦，都自己一个人扛了。”

苏晚确实是把所有的苦，都自己一个人扛了。

从那天起，她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生活被她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留一丝空隙。

白天，她按时去京大上课。

她是中文系公认的才女，每一门功课，都名列前茅。

课堂上，她认真地记着笔记，积极地参与讨论。

那副专注而从容的模样，让所有人都以为，她依旧是那个无忧无虑、被丈夫宠上天的天之骄女。

没人知道。

在那些晦涩的古代文学典籍背后，她常常会因为一个描写战争的词句，而瞬间失神。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老师在讲台上，激情澎湃地讲解着辛弃疾的词。

苏晚的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霍城那张冷硬坚毅的脸。

和他穿着迷彩服，在丛林里潜行的身影。

他现在，在哪里？

是不是也像这词里写的一样，正在经历着一场惨烈的厮杀？

她的心猛地一揪，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手里的钢笔不受控制地在笔记本上，划下了一道长长的、凌乱的印记。

“苏晚同学？苏晚同学？”

直到老师的呼唤声，将她从无边的思绪中拉回。

她才猛然惊醒，连忙站起来，歉意地笑了笑。

“对不起，老师，我刚刚……走神了。”

下午，没课的时候，她就一头扎进服装厂里。

收购了那家街道小厂后，她大刀阔斧地进行了改革。

她引入了后世的“流水线”生产模式。

将一件衣服的制作过程，分解成十几道工序，每个人只负责其中一道。

一开始，那些做惯了“大包大揽”的老工人们，怨声载道，觉得这是瞎折腾。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种模式下，生产效率竟然提高了好几倍！

苏晚又亲自设计了十几款秋冬新款。

包括时尚的呢绒大衣、俏皮的短款夹克，和各种新潮花样的毛衣。

这些款式，一投放到“晚风”的门店，立刻就引起了新一轮的抢购热潮。

她还制定了严格的奖惩制度，将工人的工资，与产量和质量直接挂钩。

月底发工资的时候。

当工人们拿到比以前在国营厂里，多出两三倍的、沉甸甸的工资时。

所有的怨言，都变成了对苏晚这个“小老板”的、发自内心的敬佩和拥护！

苏晚每天都把自己泡在各种设计图纸、布料样品和财务报表里。

她用疯狂的工作，来麻痹自己，来挤压掉所有可以用来胡思乱想的时间。

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去想，霍城现在，是死是活。

晚上，回到家。

她又立刻切换成一个温柔的、耐心的母亲。

给两个小家伙洗澡，喂奶，换尿布，唱着跑调的摇篮曲，哄他们睡觉。

朝阳和晚星，像是知道爸爸不在家一样，这段时间格外地乖巧。

他们已经会含糊不清地，叫“妈妈”了。

每当听到那软软糯糯的、带着奶香味的呼唤，苏晚的心，就软得一塌糊涂。

这是她和霍城的孩子。

她必须，为了他们，好好地活下去。

只有在夜深人静，所有人都睡着了的时候。

苏晚才会卸下全身的伪装，展露出她所有的脆弱和无助。

她会一个人，悄悄地走进那间属于她和霍城的卧室。

房间里，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

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还放在床上。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烟草和阳光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她会拿出那封已经被她翻看得起了毛边的信，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短短的几行字。

然后。

她会躺在床上，紧紧地抱着那个属于霍城的、坚硬的枕头。

将脸，深深地，埋在里面。

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一丝，属于他的力量。

“霍大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我好想你……”

“朝阳和晚星，也想你了……”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流着泪。

将所有的思念和恐惧，都熬成了穿肠的毒药，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吞咽下去。

时间，就在这样一天天的、煎熬的等待中，流逝。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一个月……

霍城就像是石沉大海，音讯全无。

苏晚每天都会去传达室，问好几遍，有没有她的信，有没有她的电话。

每一次，得到的都是失望的、摇头的答复。

她的心，也随着这一次次的失望，一点点地，往下沉。

她不敢看报纸，不敢听广播。

生怕会从上面看到或听到，任何关于前线伤亡的、不好的消息。

这天，是霍城离开的第三十五天。

苏晚依旧像往常一样，去学校上课。

课间，几个女同学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哎，你们听说了吗？我表哥在部队，他说，南边那场仗，打得可惨烈了！”

“是啊是啊，我邻居家的儿子，就在前线，前几天，骨灰被送回来了……才二十岁，还没结婚呢……”

“听说，好多部队，都是整建制地打光了。唉，真是太残酷了。”

那些只言片语，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了苏晚的耳朵里。

她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

手脚冰凉。

整个人都像是被扔进了冰窖里。

她再也听不下去，猛地站起身，冲出了教室。

她一路跑，一路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跑回了四合院，才“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她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

巨大的恐惧，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地罩住，让她几乎要窒息。

她不敢再想下去。

如果……如果霍城，也像那个邻居家的儿子一样……

不！

不会的！

苏晚狠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尝到了一丝血腥味，才让自己从那可怕的臆想中，清醒过来。

她的霍大哥，是“活阎王”，是战无不胜的兵王！

他答应过她的，他会凯旋的！

他一定，会回来的！

就在她失魂落魄、心乱如麻的时候。

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带着一丝憨厚的声音。

“苏老师！苏老师在家吗？有您的包裹！”

是邮递员小李的声音！

包裹？

苏晚的心，猛地一跳！

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站起来，冲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口，邮递员小李正抱着一个半旧的、军绿色的帆布包裹，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

包裹不大，但看起来沉甸甸的。

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单子。

寄件人地址，写的是：西南边境，某军区后勤中转站。

而寄件人那一栏，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她熟悉到骨子里的字。

——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