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那扇漆成白色的陈旧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

缓缓向内打开。

门外的光线像一道迟来的审判，劈开室内的昏暗，猛地涌了进去。光束里，照亮了病房中漫天飞舞的细密尘埃。

苏晚的心跳，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停了。

她扶着冰冷粗糙的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双因恐惧而紧闭许久的眼睛，终于颤抖着掀开一条缝，朝里面望去。

病房不大，陈设简单到了简陋的地步。

只有一张掉了漆的铁架床，一个孤零零的床头柜，和一把褪色的木椅子。

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与铁锈般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狠狠刺入她的鼻腔，呛得她喉头发紧。

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轮廓，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铁架床上。

是霍城。

他醒着。

他正半靠在床头，手里竟还拿着一本书，似乎正在看。

窗外的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筛落在他身上。将他那刀削斧凿般的英俊侧脸，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显得有些单薄。

他瘦了。

瘦了很多。

原本坚毅饱满的脸颊，此刻微微凹陷下去。在颧骨下方投出两道清晰的阴影，衬得他五官愈发深邃分明。

他的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

嘴唇干裂起皮，不见一丝血色。

那身宽大的蓝白条纹病号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空荡荡，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不再是那个充满了力量感与压迫感的“活阎王”。

此刻的他，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脆弱与憔悴。

但，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冲破冰封的巨大暖流，瞬间击溃了苏晚心中那道用恐惧和绝望堆砌起来的最后大坝！

滚烫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再也控制不住，无声地汹涌而下。

模糊了她的视线。

模糊了眼前这个让她肝肠寸断的世界。

似乎是听到了门口那压抑的抽气声，霍城缓缓转过了头。

当他的目光，触及门口那个风尘仆仆、形容枯槁，却依旧美得让他心颤的身影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呼吸，也跟着停滞。

手中的书，“啪”的一声滑落，砸在了水泥地上。

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黑眸，瞳孔剧烈一缩，掀起了滔天巨浪！

震惊，不敢置信，狂喜，而后是排山倒海的心疼与愧疚……

无数种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交织、翻涌。

“晚……晚晚？”

他开口，声带像是被砂纸磨过，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他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是自己因为思念到极致，而产生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挣扎着，本能地想要坐直一些，看清一些。

却因为动作太大，猛地牵动了腿上的伤口。

“唔！”

他疼得闷哼了一声。

下颌线骤然绷紧，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苏晚的心，被他那声压抑的痛哼狠狠刺穿！

她再也顾不上其他，像一只归巢的乳燕，跌跌撞撞地朝着那张病床扑了过去！

“霍大哥！”

她扑到床边，双膝重重地磕在冰冷坚硬的地上。

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不敢去碰他。

她跪在床沿，一双手悬在半空中，无措地颤抖着。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怎么都止不住。

“傻瓜……你怎么来了？”

霍城看着她那张沾满了泪水和灰尘的小脸，看着她那红肿的眼睛，和干裂起皮的嘴唇。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揉碎，疼得无以复加。

这个傻丫头，她是怎么一个人，从那么远的京城，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的？

这一路上，她吃了多少苦？

受了多少罪？

他伸出手，想要像从前那样去摸摸她的脸，为她拭去泪痕。

然而，他的手伸到一半，却骤然停住。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下。

落在了自己那条被高高吊起、缠着厚厚绷带、还隐隐渗着暗红血迹的左腿上。

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不！

不能让她看到！

不能让她看到自己这副残缺的、狼狈的样子！

他的晚晚，是那么美好，那么完美。

而他，现在却成了一个……瘸子，一个废人！

他配不上她了！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他猛地收回了手。

下一秒，做出了一个让苏晚心痛欲裂的动作。

他竟然手忙脚乱地去拉扯那床薄薄的、根本遮不住什么的被子，企图用它来盖住自己那条受伤的腿！

他的脸上满是惊慌和失措，像一个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

他不敢看苏晚的眼睛，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哀求。

“别……别看……”

“晚晚……求你……别看……”

他怕。

他怕会从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到一丝一毫的嫌弃，或是怜悯。

那比直接一枪杀了他，还要让他痛苦！

苏晚看着他那副充满了自卑和恐慌的模样。

她的心，像是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扎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

这个傻子！

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到了这个时候，他想的不是自己的伤有多疼，也不是死里逃生有多后怕。

他想的，竟然是怕自己这副样子会吓到她，会被她嫌弃！

苏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那咸涩的泪水里，除了心疼，更有一股因他作践自己而生出的、又酸又涩的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