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必须去。”

霍锋挂断电话的手背上青筋暴起，那一截古铜色的手腕因为用力过度，显出几分苍白的骨色。

屋里的空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连窗外原本喧嚣的蝉鸣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屏蔽了。赵刚站在门口，看着自家队长那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的脸，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苏蛮却没动。

她盘腿坐在那张军绿色的硬板床上，手里正慢条斯理地给霍小邪的那条金环蛇喂着生肉条。那蛇在她白皙的指尖缠绕，猩红的信子一吞一吐，看着渗人，她却像是逗弄着一只刚满月的小奶猫。

“龙老？”苏蛮眼皮都没抬，声音慵懒，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凉意，“如果我没记错，当年把你派去那个鬼地方送死，害得我不得不动用本命蛊救人，最后落得一身狼狈被赶出苗寨的人，就是这个龙老吧？”

霍锋身形一僵。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进来的大半光线，阴影笼罩在苏蛮身上。

“是。”霍锋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含着一把沙砾，“但他也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五年前那个任务……是为了国家。苏蛮，我知道你恨，但这事关重大，龙老要是走了，当年江家针对你的真相，可能就真的石沉大海了。”

苏蛮轻笑一声，手指在蛇头上点了点：“我在乎什么真相？江家那个小丫头片子，我刚才不也没弄死她么？我苏蛮报仇，从来不急在一时。”

她抬起头，那双勾人的桃花眼里并没有霍锋想象中的怨怼，反倒是一片清明。

“不过，既然这老头手里捏着我想知道的秘密，那我就去会会他。顺便看看，这就差一口气的人，到底是阎王爷收得快，还是我苏蛮的手快。”

霍锋心头一热。他知道，苏蛮这是在给他台阶下。这个女人，嘴上从来不饶人，心却比谁都软。

“收拾东西！”霍锋低喝一声，转身看向赵刚，“通知飞行大队，半小时后我要看到直升机停在操场上！另外，把我和苏蛮的随身物品打包，轻装简行！”

“是！”赵刚敬了个礼，转身就跑，那速度快得像是屁股后面着了火。

屋子里顿时忙乱起来。

霍小蛮骑在她的“坦克”野猪背上，指挥着这头五百斤的大家伙在屋里转圈圈，嘴里还叼着根不知道从哪顺来的棒棒糖：“搬家啦！搬家啦！我要去京城吃烤鸭！”

霍小邪则冷静得多，正把一个个装满瓶瓶罐罐的小竹篓往自己的背篓里塞，一边塞一边还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那严谨的模样简直是霍锋的翻版。

就在这乱糟糟却又透着一股诡异和谐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不合时宜的高跟鞋声。

“哒、哒、哒。”

声音清脆，甚至还带着几分刻意的韵律。

紧接着，一股浓郁得有些发腻的香水味，混合着老火鸡汤的醇香，飘进了屋子。

“锋哥，听说你要出远门？”

随着这声娇滴滴的呼唤，一个穿着白色碎花连衣裙，头发烫着时髦大波浪的女人出现在门口。她手里端着一个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盆，盆盖还没揭开，那股鸡汤味就已经勾得人馋虫直动。

是林晚晚。

文工团的台柱子，军区大院里出了名的“白天鹅”，也是无数人心照不宣的“霍锋预备役媳妇”。

她刚从外地慰问演出回来，还没来得及卸妆，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嘴唇红润，那一身白裙子在这充满汗臭味和泥土气的军营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格外扎眼。

霍锋正在整理装备的手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冷硬，连头都没回，“这里是军事禁区，闲杂人等不能随意进出。”

林晚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婉可人的模样。她无视了霍锋的冷淡，反而迈着小碎步走了进来，目光在乱糟糟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盘腿坐在床上的苏蛮身上。

那一瞬间，林晚晚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和鄙夷。

这就是那个传闻中的“村姑”？

长得倒是……一副狐媚子样。光着脚，穿着奇奇怪怪的苗族衣服，手里还玩着蛇，一看就是没什么教养的山野村妇。

“锋哥，你这话就见外了。”林晚晚把搪瓷盆放在桌子上，动作优雅地揭开盖子，“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又要去执行任务，我这不是担心你的身体嘛。这是我特意去炊事班借火熬的老母鸡汤，放了党参和黄芪，最补气血了。”

说着，她拿起勺子，盛了一碗，却没有递给霍锋，而是端着碗，笑盈盈地走向苏蛮。

“这位……就是苏姐姐吧？”

林晚晚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蛮，声音甜得发腻，“我叫林晚晚，和锋哥是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听说姐姐刚从大山里出来，这外面的规矩多，饮食也不一样，姐姐可能不太习惯。来，喝碗鸡汤补补，这可是咱们城里人最讲究的做法，山里肯定喝不到这么精细的东西。”

这话说得，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明面上是关心，实际上是在嘲讽苏蛮没见过世面，是个土包子。甚至还特意强调了“大院青梅竹马”的身份，宣示主权的意味简直不要太明显。

苏蛮正在给金环蛇按摩七寸的手指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像是一只被打扰了午睡的猫，透着一股危险的慵懒。

“城里人？”苏蛮轻笑一声，目光落在林晚晚那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上，“这鸡汤里，是不是加了什么不该加的东西？怎么闻着……有一股子绿茶味儿？”

林晚晚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绿茶”是什么意思，但直觉告诉她这不是好话。

“苏姐姐真会开玩笑。”林晚晚强压着心里的不爽，把碗又往前递了递，“这可是正宗的老母鸡，哪来的茶叶味？姐姐是不是在山里待久了，鼻子都不灵了？快趁热喝吧，凉了就腥了。”

说着，她故意手腕一抖，滚烫的鸡汤眼看着就要往苏蛮身上泼去！

这一招，她在文工团里可是练得炉火纯青。只要苏蛮躲开，或者被打湿了衣服发脾气，她就能顺势倒在地上，哭诉苏蛮粗鲁无礼，到时候锋哥肯定会心疼她。

然而，她这点小把戏，在玩了一辈子毒虫的苏蛮面前，简直就是班门弄斧。

苏蛮连动都没动。

就在那鸡汤洒出来的瞬间，霍小邪突然从旁边冒了出来，手里的小背篓猛地一接。

“哗啦！”

所有的鸡汤，一滴不漏地全接进了那个装着毒蝎子和蜈蚣的背篓里。

“哎呀！”霍小邪一脸天真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阿姨，谢谢你啊！我的宝贝们正好饿了，这鸡汤太补了，它们肯定爱喝！”

此时，背篓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几只黑得发亮的毒蝎子从鸡汤里爬出来，挥舞着钳子，看起来格外兴奋。

林晚晚吓得尖叫一声，手里的碗直接扔了出去，整个人往后跳了好几步，脸色瞬间煞白。

“虫……虫子！你怎么养这种恶心的东西！”她指着霍小邪，声音都在颤抖，“锋哥！你看这孩子！太没教养了！怎么能把这种脏东西带进宿舍！”

霍锋终于转过身。

他看都没看林晚晚一眼，而是大步走到霍小邪身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竟然带着几分宠溺：“下次接准点，别洒地上了，不好拖。”

林晚晚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这还是那个有洁癖、讲纪律的霍锋吗？

“锋哥……你……”林晚晚眼眶瞬间红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想要上前去拉霍锋的袖子，“你怎么能这么对我？我好心好意来送汤……”

“林晚晚同志。”

霍锋侧身避开了她的手，声音冷得像是西伯利亚的寒风，“这里是部队，不是你文工团的舞台。我的家事，不需要外人插手。还有，我的妻子和孩子，无论做什么，那都是我的规矩。现在，请你出去。”

“外人？”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林晚晚脸上。

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目光怨毒地看向苏蛮。都是这个女人！如果没有她，锋哥怎么会对自己这么绝情！

她不甘心！

林晚晚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硬挤出一丝笑容，再次把目标对准了霍锋：“锋哥，我知道你现在心情不好。我不怪你。但是姐姐毕竟是农村来的，不懂咱们这些规矩，我是怕她去了京城给你丢人。你看她穿的这身……”

她指着苏蛮身上的苗族银饰，眼里满是嫌弃，“这叮当乱响的，跟唱大戏似的。要是被首长们看见了，还以为咱们军属院是什么马戏团呢。”

苏蛮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蛇。

她站起身，赤着脚踩在水泥地上，一步步走到林晚晚面前。

那双原本慵懒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妖异的光芒。

“马戏团？”

苏蛮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手指轻轻拂过林晚晚那精心烫过的卷发，“既然林小姐这么喜欢看戏，那不如……你自己来演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