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家属院的灯光陆陆续续都灭了。

霍锋回到家门口的时候，特意在楼下的水龙头那儿冲了冲鞋底的泥。

他那双原本锃亮的军靴，现在糊满了黄泥浆，怎么冲都冲不干净。

他索性把靴子脱了，提在手里，光着脚上了楼。

楼道里静悄悄的。

他掏出钥匙，动作轻得像是在做贼。

“咔哒”。

门开了。

屋里没开大灯，只在客厅留了一盏昏黄的小壁灯。

那暖黄色的光晕，让这个充满硝烟味的男人，瞬间卸下了一身的防备。

沙发上，苏蛮正盘腿坐着。

手里拿着一本线装的古籍，膝盖上盖着一块苗绣的毯子。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睡意，反而亮晶晶的。

“回来了？”

苏蛮合上书，目光在他那全是泥点的裤腿和赤着的脚上扫了一圈。

“怎么跟做贼似的？”

霍锋有些局促地站在玄关的地垫上，不敢往里踩。

“身上脏。”

他低声说了一句，把靴子轻轻放在门后。

“我去洗个澡。”

说完，他抓起换洗衣服就要往卫生间钻。

像是怕被苏蛮看穿什么心思。

“站住。”

苏蛮叫住了他。

霍锋脚步一顿，背脊僵硬。

“转过来。”

霍锋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转过身。

苏蛮赤着脚走过去。

地暖让地板温热舒适。

她走到霍锋面前，稍微仰起头。

霍锋一米八八的大个子，在她面前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苏蛮伸出手。

指尖轻轻触碰到他挽起的袖口处。

那里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

应该是白天在泥潭边，被那些带刺的藤蔓划伤的。

“疼吗？”

苏蛮轻声问。

“不疼。”

霍锋下意识地缩了缩手，“这点皮外伤，算个屁。”

“嘴硬。”

苏蛮瞪了他一眼，转身去柜子里拿了药箱。

“坐下。”

她指了指沙发。

霍锋老老实实地坐下，浑身肌肉紧绷，尽量不去碰那干净的沙发套。

苏蛮拿着棉签，沾了碘伏，一点点给他清理伤口。

那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跟白天那个用蛊虫吓唬人的“妖女”判若两人。

霍锋看着她低垂的睫毛，闻着她身上那股特有的草药香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心里的那股燥热，比白天在太阳底下还要猛烈。

“今天……那些兵……”

霍锋张了张嘴，试图解释什么。

“我知道。”

苏蛮打断了他。

她贴好创可贴，收起药箱，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我都看见了。”

霍锋愣了一下，随即偏过头，耳根子有点发红。

“他们嘴欠，该练。”

“嗯，练得好。”

苏蛮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

“下次要是再有人嘴欠，能不能带我一个？我也想试试拿鞭子抽人的感觉。”

霍锋看着她的笑脸，眼神渐渐变得深邃。

他突然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因为动作太急，带出了一些草屑。

那是一个圆环。

用最常见的狗尾巴草编的。

编织的手法极其拙劣，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草茎都折断了，露出白色的纤维。

上面还沾着一点没洗干净的泥土。

“这个……”

霍锋把那个草环递到苏蛮面前，手掌心里全是汗。

“回来的路上，看见路边长了不少。”

“我想着……小邪和小蛮可能会喜欢玩。”

这借口，烂得掉渣。

谁家大人给孩子编玩具，编个戒指大小的？

还是刚好能套进无名指的那种？

苏蛮看着那个草环，愣住了。

在这个年代，在这个边境的小县城。

没有鲜花，没有钻戒，没有烛光晚餐。

只有一个满身泥泞的硬汉，在把那群嚼舌根的人狠狠收拾了一顿之后，笨拙地蹲在路边，用那双那是拿枪、杀敌、搏命的手，小心翼翼地编了这么个玩意儿。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做过最不符合“狼头”身份的事了。

但却也是最浪漫的事。

苏蛮感觉鼻子有点发酸。

她没拆穿他那蹩脚的谎言。

她伸出左手，纤细修长的手指在灯光下白得发光。

“给我戴上。”

“什么？”霍锋傻眼了，“这是给孩子的……”

“我说，给我戴上。”

苏蛮加重了语气，那双眼睛里水光潋滟，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怎么？霍大队长送出去的东西，还想收回去？”

霍锋看着那只手，喉咙发干。

他颤抖着手，捏着那个丑陋的草环，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套进了苏蛮左手的无名指。

尺寸，竟然刚刚好。

不大不小。

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

那绿色的草环，在那白皙的手指上，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和谐。

“真丑。”

苏蛮举起手，对着灯光看了看，嫌弃地评价道。

霍锋的脸瞬间红透了，伸手就要去摘。

“那扔了，改天我给你买个金的。”

“别动！”

苏蛮缩回手，护宝贝似的把手藏在身后。

“丑是丑了点，但既然戴上了，就是我的了。”

她凑近霍锋，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下巴上。

“霍锋，你记住了。”

“这草戒指戴上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或者敢在外面招蜂引蝶……”

“我就用这上面的狗尾巴草，给你种个‘情花蛊’，让你一动歪心思就疼得满地打滚。”

霍锋看着近在咫尺的红唇，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狠狠地吻了下去。

这个吻，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草药的清香，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爱意。

在这静谧的深夜里，点燃了燎原的火。

“唔……”

苏蛮被吻得喘不过气，手下意识地抓紧了他坚硬的背肌。

良久，唇分。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

霍锋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苏蛮，我不怕疼。”

“哪怕是万虫噬心，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受着。”

苏蛮的心，彻底软成了一滩水。

就在这温情脉脉、即将擦枪走火的关键时刻。

“嘟——嘟——嘟——”

客厅里的红色座机，突然发疯一样响了起来。

那刺耳的铃声，像是一把利剑，瞬间划破了所有的旖旎。

霍锋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和凌厉。

那是属于军人的条件反射。

这么晚的电话。

一定是那是最高级别的紧急任务！

他松开苏蛮，大步走到电话旁，一把抓起听筒。

“我是霍锋。”

电话那头传来雷震山严肃而急促的声音。

“霍锋！立刻归队！”

“边境线309界碑处，发现大规模不明武装越境！”

“我们的巡逻小队失联了！”

“而且……据前线传回的最后情报，对方似乎使用了某种……生物武器。”

“很多人在倒下前，都看到了红色的雾气。”

霍锋的瞳孔剧烈收缩。

生物武器？红色雾气？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苏蛮。

苏蛮此刻也正看着他，眉头紧锁，脸色凝重。

她听到了。

那所谓的“红色雾气”。

在苗疆的古籍里，那东西有个更可怕的名字——

“血瘴”。

那是只有最邪恶的黑苗巫师，用活人血肉祭炼出来的杀人毒雾！

看来，那个一直躲在暗处针对苏蛮的黑手，终于忍不住要亮爪子了。

这一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