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吧，这针法，你学不会。”

苏蛮这话说的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平静的湖面。

满屋子的白大褂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秦苍秦老，那是谁？

那是京城国手，给那几位顶层大领导调理身子的御医。

平日里走到哪不是被人捧着供着，连省里的一把手见了都要客客气气喊一声“秦老”。

可现在，这位泰斗级的人物，正红着眼眶，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一点被小辈羞辱的恼怒都没有，反而像是小学生见到了老师，双手垂在身侧，恭恭敬敬地弯着腰。

“前辈教训得是，晚辈……晚辈确实天资愚钝。”

秦苍抹了一把老脸上的泪水，眼神热切地盯着苏蛮那只装着银针的小盒子。

“这‘鬼医十三针’讲究以气御针，需要极深厚的内家功夫配合。”

“晚辈练了一辈子气功，也不过刚摸到点皮毛，若是强行施展，恐怕真的会害了病人。”

苏蛮把盒子往怀里一揣，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算你识相。”

“中医没落，就是因为有了太多只会照本宣科、不懂变通的书呆子。”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角落里的赵建国。

赵建国此时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他刚才还在叫嚣着要报警抓人，要把这“江湖骗子”赶出去。

结果转眼间，这骗子成了烈士遗孤，成了连秦老都要下跪的神医。

这种从云端跌落泥潭的落差，让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个……苏……苏同志……”

赵建国硬着头皮凑上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糊涂，是我被猪油蒙了心……”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顾老的后续治疗方案，您看是不是……”

苏蛮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她转身走到病床边的桌子上，拿起霍小蛮那瓶剩下的AD钙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大宝，收拾东西。”

“二宝，把你的猪……把你的野猪照片收好，别吓着老人家。”

霍小邪手脚麻利地把刚才放毒蛇的竹篓背好，还顺手把那条金环蛇塞了回去。

那条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毒蛇，此刻乖巧得像条蚯蚓，在竹篓里盘成一团。

霍小蛮则是吧唧吧唧嘴，把手里吃剩下的半根棒棒糖塞进兜里。

“娘亲，我们这就走了呀？”

“老爷爷还没给诊金呢！我要吃烤鸭！还要吃大白兔奶糖！”

苏蛮没好气地敲了她一个脑崩儿。

“吃吃吃，就知道吃。”

“这地方乌烟瘴气的，全是消毒水味，再待下去娘亲要吐了。”

说完，她看都没看满屋子的专家和首长，拉着霍锋的手就要往外走。

“走了，狼头。”

“你那便宜爹死不了了，剩下的就是静养，开几副排毒的方子喝着就行。”

霍锋任由她拉着，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纵容的笑意。

他太了解苏蛮了。

这女人最讨厌这种虚伪的应酬场合。

“哎！苏神医！请留步！请留步啊！”

那个军区首长急了，几步跨过来拦在了门口。

“苏神医，顾老才刚醒，身体还很虚弱，您这一走，万一……”

“万一有个反复，我们这群大老粗可怎么办啊！”

首长的姿态放得很低。

如果是之前，他可能还会端着架子。

但现在确定了苏蛮是老战友楚云天的女儿，又是能起死回生的神医，他恨不得把苏蛮供起来。

苏蛮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我说了，死不了就是死不了。”

“我是医生，不是保姆。”

“这里的医生虽然蠢了点，但照方抓药总会的吧？”

她随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撕下一页纸。

“刷刷刷”几笔，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张方子。

“按这个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记住，不许放糖，越苦越好。”

“还有，这老头体内的蛊虫虽然死了，但虫卵还没排干净。”

“接下来的三天，他会拉肚子，拉出来的东西会很臭，甚至是黑色的粘液。”

“那是正常的排毒反应，别又大惊小怪地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把那张纸往首长怀里一拍。

首长如获至宝地捧着那张纸，连连点头。

“是是是！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那……诊金的事……”

苏蛮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那双漂亮的眸子扫视了一圈病房。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病床上那个正眼巴巴看着她的顾老身上。

“鬼医看病，不收钱。”

“但我的规矩，想必你们也听说过。”

秦老在旁边插嘴道：“听说过！听说过！”

“鬼医三不救：不信者不救，必死者不救，大奸大恶者不救。”

“若是救了，便可向鬼医提一个要求，或者……鬼医向病人提一个要求。”

苏蛮打了个响指。

“老头记性不错。”

她看着顾老，眼神变得有些幽深，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老头，你的命是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这条命现在不属于你，属于我。”

“所以，我有一个要求。”

顾老虽然身体虚弱，但脑子却异常清醒。

他看着眼前这个酷似故人的女子，心里五味杂陈。

愧疚、欣慰、心疼……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努力撑起半个身子，声音沙哑却坚定。

“孩子……你说。”

“别说一个要求，就是十个、百个，只要我顾震山还有一口气，我都答应你。”

“是要钱？还是要权？”

“或者是想回城？想进部队？还是想去京城最好的大学读书？”

“只要你开口，伯伯哪怕是违背原则，也要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在场的其他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这就是“鬼医”的承诺啊！

顾老可是军界硕果仅存的几位元老之一，他的承诺，那就相当于一张通天令。

只要苏蛮点个头，她下半辈子就可以在华国横着走。

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现在就摆在这个苗族女子的面前。

赵建国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他要是能得到顾老的一句承诺，哪怕是让他去京城的大医院当个科室主任也好啊！

苏蛮却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讽，三分凉薄，还有四分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她抬起手，轻轻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钱？我不缺。”

“只要我愿意，这世上哪怕是首富，也会捧着金山银山来求我一粒药丸。”

“权？那玩意儿太累，我不稀罕。”

“至于读书……”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大宝二宝。

“我这两个小崽子要是想读书，我自己能教，用不着别人施舍。”

顾老愣住了。

“那你……想要什么？”

苏蛮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到病床前。

随着她的靠近，那股子从十万大山里带来的野性和压迫感，让周围的人不自觉地后退。

她俯下身，用只有顾老和霍锋能听到的声音，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我要的，是一个真相。”

“一个被掩埋了二十年，让英雄变烈士，让孤儿变弃婴的真相。”

顾老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你……”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说话的地方。”

苏蛮直起身子，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等你什么时候能下地走路了，咱们再慢慢聊。”

“现在，我要带我的男人和孩子去吃饭了。”

“饿着谁也不能饿着我的种。”

说完，她一手牵着一个孩子，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路过赵建国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

“既然是专家，就多花点心思钻研医术。”

“别整天把心思花在怎么钻营拍马屁上。”

“中医的脸，都被你们这些软骨头丢尽了。”

赵建国浑身一僵，整张脸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火辣辣的疼。

霍锋跟在苏蛮身后，经过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顾老。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敬重，反而多了一丝审视和警惕。

“老首长，好好养病。”

“有些账，咱们以后慢慢算。”

扔下这句话，霍锋头也不回地走了。

病房里，只剩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专家和首长。

还有那个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老泪纵横的顾震山。

“老楚啊……”

“你的女儿……回来了。”

“她比你当年……还要狠啊……”

走廊外。

苏蛮刚走出特护病房的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原本空荡荡的走廊，此刻竟然挤满了人。

这些人有的穿着军装，有的西装革履，还有的穿着中山装。

每个人手里都提着各式各样的礼品，从高档营养品到烟酒糖茶，应有尽有。

看到苏蛮出来，人群瞬间沸腾了。

“出来了！神医出来了！”

“苏神医！我是省建设厅的小王啊！我妈有多年的风湿，想请您给看看！”

“苏神医！我是市里钢铁厂的厂长！这是给您的见面礼，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神医！我有钱！只要能治好我儿子的腿，多少钱我都出！”

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物，此刻却像菜市场的大妈一样，争先恐后地往苏蛮面前挤。

霍锋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挡在了苏蛮身前。

他那一米八八的大高个，加上一身彪悍的腱子肉，往那一站就像是一堵墙。

“退后！”

“谁敢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霍锋这一嗓子吼出来，带着特种兵特有的杀气。

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那些想往上凑的人都被吓得缩了回去。

苏蛮从霍锋身后探出个脑袋，看着这群狂热的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想看病？”

众人连连点头。

“行啊。”

苏蛮指了指医院大门口的方向。

“去那儿排队。”

“每天只看三个，先到先得。”

“诊金嘛……看我心情。”

“心情好，分文不取；心情不好，要你半条命。”

说完，她拉着霍锋，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电梯。

留下身后一群人在风中凌乱。

每天只看三个？

还要看心情？

这神医的架子，比省长还大啊！

但这不仅没有劝退众人，反而让“鬼医”的名头传得更神了。

在这个年代，越是有本事的人，脾气越怪。

苏蛮越是狂，大家就越信她有真本事。

电梯里。

霍锋看着苏蛮那副得意的小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是要把自己炒成天价啊。”

苏蛮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把玩着霍锋衣服上的扣子。

“那当然。”

“我这是在给你攒老婆本呢。”

“以后咱们大宝二宝要娶媳妇嫁人，不得风风光光的大办一场？”

霍锋抓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

“不用你攒。”

“我养得起你们。”

苏蛮撇撇嘴：“就你那点津贴？连我的蛇都养不起。”

霍锋：“……”

扎心了，媳妇。

就在这时，霍小邪扯了扯霍锋的裤腿。

“爹，我想尿尿。”

霍锋低头：“憋着，马上到一楼了。”

霍小邪：“憋不住了，刚才那条蛇在里面乱动，吓得我有了尿意。”

霍锋：“……”

苏蛮：“噗嗤。”

这倒霉孩子，玩蛇还能把自己玩尿了。

电梯门“叮”的一声开了。

一家四口刚走出一楼大厅，就看到大刘正满头大汗地跟那头野猪较劲。

“坦克”不知怎么挣脱了绳子，正趴在医院大厅的喷泉池子里，舒服地洗着澡。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病人和家属，指指点点，笑得前仰后合。

“哎哟！这谁家的猪啊？怎么跑医院来洗澡了？”

“这猪长得真壮实！过年能杀不少肉吧？”

大刘看到霍锋，简直像看到了亲爹。

“狼头！你可算下来了！”

“这猪成精了！非要喝喷泉里的水！我拉都拉不住！”

霍小蛮看到自己的坐骑被围观，立马迈着小短腿跑了过去。

“让开让开！都让开！”

“坦克是我的！谁也不许吃它的肉！”

她跑过去，一巴掌拍在野猪的脑门上。

“坦克！起来！回家吃饭了！”

原本赖在水里不肯动的野猪，听到霍小蛮的声音，立马哼哼唧唧地爬了起来。

它甩了甩身上的水，溅了周围人一身。

“啊！我的新衣服！”

“这死猪！”

现场一片混乱。

苏蛮捂着脸，不想承认这是一家子。

霍锋却是哈哈大笑，一把抱起霍小蛮，翻身骑上了野猪。

“走！带你们去吃全省城最好的烤鸭！”

这一天，省城人民医院流传出了一个传说。

有个苗族神医，不仅治好了顾老的绝症，还骑着野猪大闹了医院大厅。

嚣张，霸道，却又让人不得不服。

而苏蛮这个名字，也将在省城的上流圈子里，掀起一场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