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

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后院的死寂，听得守在门口的几个警卫员头皮发麻，一个个把脖子缩进了衣领里。这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倒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猫，在临死前最后的挣扎。

柴房里，昏黄的灯泡上沾满了陈年的油污，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霉味、血腥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腻香气，闻着让人脑子发晕。

苏蛮坐在一张缺了腿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慢悠悠地吹着上面的浮沫。在她面前，那个之前最硬气的刀疤脸，此刻正像条蛆一样在地上扭动。他的皮肤下面，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爬，一个个鼓包此起彼伏，看着就要把皮肉撑破。

“这才第一种蛊，叫‘万蚁噬心’，苗寨里三岁小孩都嫌没劲的玩意儿。”苏蛮抿了一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就这点出息？那个给你五百万美金的主子，没教过你怎么忍疼？”

霍锋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根烟，没点。他看着苏蛮，眼神有些复杂。这五年，这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当年的她，虽然也玩毒，但多少还带着点圣女的慈悲。可现在，她坐在那儿，就像是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修罗，手段狠辣得让他这个特种兵王都觉得心惊。

“苏……苏蛮，给个痛快……”刀疤脸把指甲都抠进了泥地里，满脸是血泪，“我说……我都说……”

苏蛮放下茶缸，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轻轻在他眉心一点。刀疤脸浑身一颤，那种钻心的痒痛瞬间消失，整个人像是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说吧，接头人在哪？那五百万美金，是从哪个户头出来的？”苏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地看了一眼门外漆黑的夜色，哆哆嗦嗦地说道：“接……接头人我不认识，每次都是电话联系。但是……但是汇款的单据我看过一眼，那个户头……那个户头是个空壳公司，但我查过那个公司的注册地……”

“在哪？”霍锋扔掉手里的烟，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刀疤脸的衣领。

“在……在城南的老林家当铺。”刀疤脸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老林家当铺？”霍锋的眉头瞬间锁成了死疙瘩。

苏蛮转过头，看着霍锋那张阴晴不定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怎么？霍大队长听过这地方？”

霍锋松开手，任由刀疤脸摔在地上。他站起身，从兜里摸出火柴，“刺啦”一声点燃了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重的烟雾。

“林家，是京城的老牌家族，搞古玩起家的。”霍锋的声音有些沉闷，“更重要的是，宋雅……也就是我那个继母，她娘家姓林。”

苏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林家？宋雅？

这线索就像是一根线，瞬间把之前散落的珠子都串了起来。难怪那个宋雅一见面就对自己充满敌意，难怪霍卫国看自己的眼神总是带着杀意。原来，这背后还藏着这么一层关系。

“有意思。”苏蛮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来这霍家的大院里，不止住着老虎，还藏着毒蛇啊。”

“蛮蛮，这事儿我会去查。”霍锋掐灭了烟头，一把抓住苏蛮的手腕，“如果真是林家干的，我……”

“你会怎么样？大义灭亲？把你继母抓起来？”苏蛮甩开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霍锋，别天真了。林家既然敢动手，就有本事把自己摘干净。就像当年楚云天的事一样，到现在不也还是个悬案？”

霍锋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狗叫声和孩子的欢呼声。

“怎么回事？”霍锋眉头一皱，这种时候，谁敢在霍家大院闹事？

一个警卫员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敬了个礼：“报告大队长！门口……门口来了个怪人！”

“什么怪人？”

“穿着一身黑衣服，头上包着布，手里还拿着把银刀。咱们的警卫拦着不让进，结果……结果警犬都不敢咬他，反而趴在他脚边摇尾巴！”警卫员一脸的不可思议。

苏蛮听到这话，脸色骤变。黑衣？银刀？警犬臣服？

这是苗疆高阶蛊师的特征！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一声清越的芦笙声从前院传来。那声音婉转悠扬，带着一股浓浓的十万大山的味道，穿透了京城的夜空，直钻进苏蛮的耳朵里。

“阿蛮！阿妹！是你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几分欣喜，用的是地道的苗语。

苏蛮的身子猛地僵住了。这个声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瞬间想起了那些在苗寨里光着脚丫奔跑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在吊脚楼上对唱山歌的夜晚。

“龙猜？”她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霍锋看着苏蛮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的醋坛子瞬间翻了。他一把拉住苏蛮的胳膊，语气凶狠：“谁是龙猜？那男的是谁？”

苏蛮没理他，提着裙摆就往外跑。霍锋咬了咬牙，拔出腰间的军刺，紧紧跟了上去。

霍家大院的朱红大门口，此刻灯火通明。

霍震老爷子披着大衣站在台阶上，手里拄着拐杖，一脸威严地看着门外。霍卫国和宋雅站在他身后，脸色各异。

而在大门正中央，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他看起来二十六七岁，身材修长，穿着一身绣着精美银饰的黑布苗服。头上缠着青色的布帕，脖子上挂着一个巨大的银项圈。他的五官深邃，皮肤呈现出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嘴角挂着一抹邪气的笑。

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个小家伙——霍小邪和霍小蛮，此刻正围在他身边。

“哇！龙叔叔！真的是你！”霍小蛮骑在野猪“坦克”背上，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一串糖葫芦，“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当然带了，阿叔什么时候骗过你？”那个叫龙猜的男人宠溺地摸了摸霍小蛮的头，从背后的竹篓里掏出一个竹筒，“这是刚腌好的酸鱼，还有你最爱吃的蜂蛹。”

“哇！太棒了！”霍小蛮欢呼一声，接过竹筒就开始啃。

霍小邪虽然没那么激动，但也走上前，酷酷地叫了一声：“龙叔叔好。”

“大宝长高了，眼神也更毒了。”龙猜笑着拍了拍霍小邪的肩膀，“这次给你带了条红信子，剧毒，比你手里那条金环蛇还要极品。”

这一幕，刺痛了刚跑出来的霍锋的眼。

这他娘的算什么？

自己这个亲爹想带孩子看场电影都要被嫌弃，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野男人，凭什么跟自己的种这么亲热？

“放开那个孩子！”霍锋大吼一声，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几步冲下台阶，挡在了龙猜和孩子中间。

龙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霍锋，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的不屑。

“这位就是那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霍大队长吧？”龙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惜，不做人事。”

“你找死！”霍锋哪里受得了这种侮辱，手中的军刺一转，就要动手。

“住手！”

一声娇喝传来。苏蛮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一把推开霍锋，挡在了龙猜面前。

“阿蛮！”龙猜看到苏蛮，眼睛瞬间亮了。那种眼神，热切、深情，毫不掩饰。他张开双臂，似乎想要拥抱苏蛮。

霍锋的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苏蛮。如果她敢让这个男人抱一下，他绝对会把这小子的手剁下来喂狗！

苏蛮并没有扑进龙猜怀里，而是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神色复杂：“你怎么来了？”

“金蚕蛊说你有危险。”龙猜收回手，也不尴尬，指了指胸口，“它感应到了你的不安。我不放心，连夜翻过十万大山，坐了三天的火车赶过来的。”

他深情地看着苏蛮：“阿蛮，这里是狼窝。这些汉人心里弯弯绕绕太多，不适合咱们。跟我回去吧，寨子里的老人们都想你了。”

“回去？”霍锋冷笑一声，把苏蛮拉到自己身后，宣示主权一般揽住她的腰，“她是我的女人，孩子是我的种。这里就是她的家，她哪儿也不去！”

“你的女人？”龙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霍锋，你还要点脸吗？五年前你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没数？阿蛮怀着身孕被赶出寨子的时候，你在哪？她在边境带着孩子吃树皮草根的时候，你在哪？”

“现在孩子大了，你有权有势了，就想捡现成的？”

“我告诉你，做梦！”

龙猜猛地往前一步，身上的银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绣着鸳鸯的黑布帕子，举过头顶。

“我是阿蛮的青梅竹马，是苗寨大长老指定的未婚夫！按照我们苗人的规矩，这块帕子就是信物！”

“这次来，我就是要带我的未婚妻和孩子，回家！”

这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霍家大门口炸响。

霍震老爷子的脸色变了，未婚夫？这要是传出去，霍家的脸面往哪搁？

宋雅的眼睛却亮了，这可是个把苏蛮赶走的大好机会啊！她赶紧在霍卫国耳边嘀咕了几句。

霍卫国点了点头，竟然破天荒地开口了：“既然是苏蛮的老乡，那就是客。大半夜的站在门口像什么话？管家，收拾一间客房，请这位……龙先生进去休息。”

霍锋不可置信地回头看着父亲：“爸！你说什么？让他住进来？”

“怎么？霍家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霍卫国冷冷地看了儿子一眼，“再说了，事情没查清楚之前，苏蛮也是客。她的朋友来访，我们有什么理由赶人？”

苏蛮看了一眼霍卫国，心里冷笑。这老狐狸，是想利用龙猜来牵制霍锋，甚至想借龙猜的手把自己弄走吧？

不过，龙猜来了，未必是坏事。至少，在用毒这一块，自己多了一个帮手。而且，有些关于当年的事，或许龙猜知道得比自己更多。

“多谢霍将军。”苏蛮淡淡地说道，然后转头看向龙猜，“既然来了，就住下吧。刚好，我有事要问你。”

“好，阿蛮说住哪，我就住哪。”龙猜笑得一脸灿烂，完全无视了霍锋那要杀人的目光。

他吹了一声口哨，那头野猪“坦克”竟然屁颠屁颠地跑到他身边，用猪鼻子拱他的腿。

“走，坦克，咱们去看看这大户人家的猪圈，有没有咱们山里的舒服。”

看着龙猜带着孩子，大摇大摆地走进霍家大门，霍锋气得差点把手里的军刺捏断。

“苏蛮！”他咬着牙，盯着苏蛮的眼睛，“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苏蛮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解释什么？解释我为什么还没嫁给你，就有了别的追求者？”

“霍锋，搞清楚你的身份。”

“我们之间，除了孩子，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门。

霍锋站在原地，看着那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感觉胸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疼得喘不上气。

夜风中，他仿佛听到龙猜在前面用苗语对苏蛮说了一句什么，那语气亲昵得让人发疯。

他听不懂苗语，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正在逼近。

这个龙猜，绝不是简单的“老乡”。他就像是一条隐藏在暗处的毒蛇，正吐着信子，准备给霍家，也给自己，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