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家的客房原本是安排在前院东厢，离霍锋住的主屋不远。但龙猜嫌那儿“人气太重，吵着蛊虫睡觉”，硬是让人在后院苏蛮那间杂物房旁边，清理出一间放农具的小屋住了进去。

这一住，就像是在霍锋的心尖上扎了根刺。

第二天一大早，霍锋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从床上爬起来。昨晚他几乎一夜没睡，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苏蛮和那个龙猜在芦苇荡里……不对，是在苗寨里青梅竹马的画面。

他推开窗户，往后院看去。

这一看，火气直冲天灵盖。

后院的空地上，龙猜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手里拿着一把苗刀在练功。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皮肤流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油光。

苏蛮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正在给霍小蛮梳头。两个孩子时不时地给龙猜鼓掌叫好，场面和谐得就像是一家四口。

“好！龙叔叔这一刀太帅了！”霍小邪盘着腿坐在磨盘上，手里剥着个橘子，还不忘往嘴里塞一瓣。

“那是，这叫‘斩蟒刀法’，专砍那种心术不正的大长虫。”龙猜收刀入鞘，意有所指地往霍锋这边的窗户瞟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弧度。

霍锋“砰”地一声关上窗户，气得手都在抖。

“心术不正？老子才是正儿八经的孩子他爹！”霍锋骂了一句，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刚到后院门口，就碰上了正端着早饭出来的宋雅。

宋雅今天穿了一身绛紫色的旗袍，头发烫得一丝不乱，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和油条。

“哟，锋儿醒了？”宋雅笑得一脸假惺惺，“这是给龙先生送的早饭。卫国说了，来者是客，咱们霍家不能失了礼数。”

霍锋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不用你假好心。那个野人吃生肉都行，饿不死。”

宋雅也不生气，反而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锋儿啊，其实我觉得这个龙先生挺不错的。你看他和苏蛮，那是知根知底，又是同族。咱们霍家这门槛高，苏蛮带着两个孩子，身份又……其实如果不进霍家，跟这个龙先生回苗寨，未尝不是个好归宿。”

“闭嘴！”霍锋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得像头狼，“我的女人和孩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安排？”

宋雅被吓得退了一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行行行，我不说了。我这就去送饭，免得饿着贵客。”

她扭着腰肢走进了后院。霍锋盯着她的背影，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安。这个女人无利不起早，怎么会这么好心给龙猜送饭？

后院里，龙猜看到宋雅进来，立刻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双手合十行了个苗礼。

“多谢夫人。”

“龙先生客气了。”宋雅把早饭放在石桌上，目光在苏蛮和龙猜身上转了一圈，笑眯眯地说，“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哦对了，龙先生，这粥里我让人放了点京城特产的红枣，补气血的，趁热吃。”

说完，她转身离开。

苏蛮看着那碗粥，鼻尖微微动了动。她没说话，只是伸手从发髻上拔下一根银针，在粥里搅了一下。

银针拿出来，依旧光亮如新。

“没毒。”苏蛮淡淡地说。

龙猜端起粥碗，闻了闻，突然笑了：“阿蛮，这汉人的手段，有时候不在毒上，在心里。”

他把粥倒进了旁边的花坛里。

“这粥里没毒，但加了‘断肠草’熬的水。分量很轻，银针试不出来，吃下去也不会死人，只会让人拉肚子拉到虚脱。”龙猜用手指沾了一点土，放在舌尖尝了尝，“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就是这种深宅大院里的妇人想得出来。”

苏蛮冷笑一声：“她是想让你出丑，让你在这个院子里待不下去。”

“我知道。”龙猜满不在乎地擦了擦手，突然凑近苏蛮，眼神变得异常严肃，“阿蛮，你真的还要在这个狼窝里待下去吗？”

“你看看他们，一个个都恨不得吃了你。那个宋雅，还有那个霍卫国……你知道我这次来，在路上听到了什么吗？”

苏蛮抬起头：“什么？”

龙猜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我碰到了一个以前在边境倒卖药材的老贩子。他喝多了酒，跟我吹牛，说二十年前，有一批极其珍贵的‘神药’，是从苗疆运出来的，最后流进了京城的一个大户人家。”

“那批药，是你阿爹阿娘用命换来的吧？”

苏蛮的手猛地抓紧了衣角，指节泛白：“你是说……”

“那个老贩子说，接货的人，腿脚不好，是个瘸子。”龙猜死死盯着苏蛮的眼睛，“而且，那个人当时就在军队里，手里有权，能调动卡车。”

“阿蛮，你想想，这京城里，腿脚不好，又有权调动军车的，除了霍卫国，还有谁？”

苏蛮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瘸子。军权。霍卫国。

之前的所有猜测，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印证。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一股滔天的恨意从心底涌了上来。

“还没完。”龙猜继续补刀，“我还听说，当年那个‘918任务’，本来是不应该让楚阿叔去的。是有人故意改了名单，把楚阿叔顶了上去。而那个下命令的人，姓林。”

“林？”苏蛮猛地抬头，“宋雅的娘家？”

“对。”龙猜点了点头，“林家和霍家，是姻亲。霍卫国娶了林家的女儿，这中间的利益交换，不用我说你也明白。”

“阿蛮，霍锋是霍家的人，更是霍卫国的亲儿子。你觉得，如果真到了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会站在哪边？”

“他会帮你杀了他的亲爹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进了苏蛮的心里。

是啊。霍锋再爱她，那也是霍卫国的儿子。血浓于水，这是几千年的古训。当亲情和爱情摆在天平两端的时候，有几个人能大义灭亲？

就在这时，霍锋大步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感觉到气氛不对。苏蛮坐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可怕，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陌生和防备。而龙猜站在一旁，一脸的悲愤和同情。

“蛮蛮，怎么了？”霍锋想要去拉苏蛮的手。

苏蛮猛地缩回手，像是在躲避什么脏东西。

“别碰我。”

霍锋的手僵在半空，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了。他转头看向龙猜，一把揪住他的领子：“你跟她说什么了？啊？你是不是又在挑拨离间？”

龙猜没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挑拨？霍大队长，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们霍家做的那些亏心事，还用得着我挑拨吗？”

“你放屁！”霍锋吼道，“我霍家三代忠烈，从不做亏心事！”

“忠烈？”龙猜嗤笑一声，一把推开霍锋，“那是用别人的血染红的吧？楚阿叔的血，阿蛮爹娘的血……霍锋，你晚上睡觉的时候，就不怕冤魂索命吗？”

“你！”霍锋气得浑身发抖，挥拳就要打。

“够了！”苏蛮突然站起身，大喊一声。

她走到两人中间，背对着霍锋，看着龙猜：“你说的那个老贩子，在哪？”

“就在城西的破庙里，我让他等着。”龙猜说。

“带我去。”苏蛮没有任何犹豫。

“不行！”霍锋一把抓住苏蛮的胳膊，“蛮蛮，你不能去。这家伙来路不明，谁知道那个老贩子是不是他找来的演员？你信他不信我？”

苏蛮慢慢转过头，眼神里是一片死寂：“霍锋，你让我信你。好，那我问你。”

“昨天那个刀疤脸招供，说汇款的户头是林家当铺。你去查了吗？”

霍锋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躲：“我……我让大刘去查了。但是……但是林家那边手续齐全，那个户头……那个户头是被人盗用的。”

“盗用？”苏蛮笑了，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好一个盗用。这么蹩脚的理由，你也信？”

“不是我信不信，是证据！我们需要确凿的证据！”霍锋急切地解释，“蛮蛮，你给我点时间。林家势力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能……”

“不能因为我，动了你们霍家的姻亲，是吗？”苏蛮打断了他。

“不是！我……”

“霍锋，你不用说了。”苏蛮深吸了一口气，一点点掰开霍锋的手指，“龙猜说得对。我们不是一路人。”

“你是光，我是暗。你是兵，我是匪。”

“咱们中间，隔着两条人命，隔着二十年的血海深仇。”

她转过身，抱起正在玩泥巴的霍小蛮，拉起霍小邪。

“大宝，二宝，别玩了。跟娘走。”

霍锋慌了，彻底慌了。他从来没见过苏蛮这种眼神，那种决绝，让他感觉自己真的要失去她了。

“不准走！”霍锋冲过去，挡在院门口，“今天谁也不准走出这个院子！”

他对着门外的警卫大喊：“警卫连！把后院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准放出去！”

“是！”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几十个荷枪实弹的士兵瞬间包围了后院。

苏蛮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回头看着霍锋，眼神里最后的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霍锋，你要软禁我？”

“我是在保护你！”霍锋红着眼睛吼道，“外面全是鬼眼杀手，你出去就是送死！在事情查清楚之前，你必须待在这里！哪里也不准去！”

“保护？”苏蛮冷笑，“我看你是怕我知道真相吧。”

她转头看向龙猜：“看来，咱们今天是走不了了。”

龙猜眯着眼睛，看着周围的士兵，手里悄悄捏住了一只黑色的小虫子。

“阿蛮，别怕。只要你想走，天王老子也拦不住。”龙猜凑到苏蛮耳边，声音阴冷，“今晚子时，咱们动手。”

霍锋看着两人耳鬓厮磨的样子，心里的怒火和嫉妒简直要将他焚烧殆尽。

“把孩子给我！”霍锋冲过去，想要把霍小蛮抢过来，“龙猜那个混蛋一身的蛊毒，别让他碰我的孩子！”

“哇——！我要龙叔叔！坏爸爸！你是坏爸爸！”霍小蛮被吓哭了，死死抱着龙猜的大腿不撒手。

“看来，在孩子心里，我也比你这个亲爹强。”龙猜得意地挑了挑眉。

霍锋气得差点吐血，指着龙猜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给我等着！”

这场闹剧，最终在霍震老爷子的干预下暂时收场。老爷子发话，谁也不准走，谁也不准闹，一切等查清楚再说。

但谁都看得出来，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那天晚上，霍家大院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苏蛮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的月亮，手里紧紧攥着那块半截玉佩。那是当年霍锋留给她的，也是她这五年来唯一的念想。

“阿蛮。”龙猜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他像只壁虎一样挂在窗棂上，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

“这是‘迷魂烟’。待会儿吹进通风口，外面的警卫会睡上一整夜。”

“那个老贩子我也安排好了，只要咱们出去，马上就能见到他。”

苏蛮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

她把那块玉佩放在桌子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恩断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