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天亮得早。

但在这片被称为“死亡沼泽”的边缘，天色却始终阴沉沉的。

像是一口盖上了盖子的那口大黑锅，透不进一丝活气。

解放牌大卡车发出最后一声像老牛喘气般的轰鸣。

在那块写着“军事禁区，严禁入内”的红字石碑前熄了火。

车头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只有一人多高的荒草，还有脚底下冒着黑泡的烂泥塘。

霍锋推开车门跳下来。

军靴踩在软烂的泥土上，发出“咕叽”一声响。

他皱了皱鼻子。

空气里全是腐烂的树叶味，还夹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

那是瘴气。

“这就是死亡沼泽？”

霍锋把手里快抽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后跟碾灭。

苏蛮抱着那个黑盒子从副驾驶下来。

她换了一身利落的黑色苗装，裤脚扎得很紧，银饰都摘了。

只留着手腕上那只看似普通的古银镯子。

“这只是外围。”

苏蛮的声音很轻，被湿漉漉的风一吹就散了。

“真正的死地在里面，当地人叫它‘鬼门关’。”

“进去了，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霍锋绕到车后斗。

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的龙猜。

这小子已经吓得浑身发抖，眼珠子瞪得像铜铃，拼命摇头。

显然，他对这个地方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大宝，二宝。”

霍锋敲了敲车厢板。

霍小邪和霍小蛮从车斗里探出头来。

两个小家伙脸上虽然还带着兴奋，但也显出了一丝疲惫。

毕竟折腾了一整夜。

“爸爸，我们要进去抓大蝎子了吗？”

霍小蛮骑在野猪“坦克”的背上，手里还抓着那只没吃完的压缩饼干。

霍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手掌下的头发软软的，带着股奶香味。

让他那颗杀气腾腾的心稍微软了一下。

“这次不一样。”

霍锋蹲下身，视线和两个孩子齐平。

“里面全是毒气和沼泽，坦克太重了，进不去。”

“而且，我们要留人在外面接应。”

霍小邪那双酷似霍锋的眼睛闪了闪。

他把玩着手里的改装通讯器，小脸上露出一丝了然。

“爸爸是想让我们看着这个坏蛋，顺便守着车，对吧？”

霍锋咧嘴笑了。

“真聪明，随我。”

“车上有咱们所有的补给，还有，如果我和你妈三天没出来……”

霍锋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大宝，你就带着妹妹，开着车往回跑。”

“去找你爷爷……虽然那老头固执，但他会护着你们。”

苏蛮正在整理背包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是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

“我不！”

霍小蛮从野猪背上跳下来，一把抱住霍锋的大腿。

“我要跟爸爸妈妈在一起！我有坦克，我不怕！”

“听话！”

霍锋的声音猛地拔高，吓了霍小蛮一跳。

小丫头的嘴巴扁了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霍锋心疼坏了，赶紧把女儿抱起来，胡茬在她脸上蹭了蹭。

“乖女儿，这不是去玩。”

“爸爸要去打仗，带着你会分心。”

“你在外面帮爸爸守好后路，这任务比进去还重要，知道吗？”

霍小蛮吸了吸鼻子，伸出小拇指。

“那拉钩。”

“要是三天不出来，我就让坦克把这片泥塘给拱翻了去找你！”

霍锋失笑，伸出粗糙的大拇指跟女儿盖了个章。

“行，一言为定。”

苏蛮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两个香囊，分别挂在两个孩子的脖子上。

“这是避毒的，千万别摘下来。”

“这里虽然是外围，但也有毒虫。”

“坦克皮厚不怕，你们要小心。”

交代完一切。

霍锋和苏蛮背上装备，转身走向那片迷雾笼罩的沼泽。

龙猜在车斗里发出“呜呜”的惨叫，拼命想挣脱绳子。

似乎跟着进沼泽送死，都比留在这个阴森的入口要好。

霍锋头也没回，只是背对着孩子挥了挥手。

身影很快就被一人高的荒草吞没了。

一进林子。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四周静得可怕。

连虫叫声都没有，只有两人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

有时候看着是实地，一脚踩下去全是黑水。

“跟着我的脚印走。”

苏蛮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竹棍探路。

“这里到处都是流沙眼，掉下去就没影了。”

霍锋紧紧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手里的军刺处于随时可以攻击的状态。

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肌肉紧绷。

“你师父给的信号，具体在哪个方位？”

霍锋压低声音问。

苏蛮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银镯子。

那镯子此刻正微微发热，上面雕刻的蛇纹似乎在游动。

“在中心区，万蛇窟。”

“还有五公里。”

“但这段路，咱们得走上一天。”

霍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这林子里又闷又热，湿度大得让人喘不过气。

身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张雷那孙子倒是会选地方。”

霍锋骂了一句。

“这种鬼地方，就算是一个师的兵力进来，也得折损一半。”

“所以他才敢在这建老巢。”

苏蛮蹲下身，查看一株长相奇怪的植物。

那是株紫色的草，叶片像是一张张哭泣的人脸。

“这是鬼面草，只长在死人多的地方。”

“看来，前面就是当初张雷坑杀那支特种小队的战场了。”

霍锋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十年前的那场惨案，一直是他心里的刺。

没想到，今天竟然真的踩在了这片土地上。

“小心！”

苏蛮突然低喝一声，手里的竹棍猛地刺向霍锋脚边的泥土。

噗嗤！

一条灰扑扑的、长得像枯树枝一样的毒蛇，被钉死在地上。

蛇头还在扭动，毒牙里喷出一股黑色的毒液。

离霍锋的脚踝只差几厘米。

霍锋惊出一身冷汗。

他自诩观察力敏锐，竟然完全没发现这玩意儿。

“这是土布袋，剧毒。”

苏蛮拔出竹棍，用叶子擦了擦。

“咬一口，七步之内必死。”

“霍锋，把你的裤腿扎紧点，这里的东西都成精了。”

霍锋依言照做。

他看着前面那个瘦削却坚韧的背影。

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

以前他是狼头，是保护者，所有人都躲在他身后。

可现在。

在这片属于苗疆的死地里。

是苏蛮在护着他。

这种软饭硬吃的感觉，竟然……还挺不错？

“苏蛮。”

霍锋突然喊了一声。

“干嘛？”

苏蛮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等把师父救出来，咱们复婚吧。”

前面的背影踉跄了一下。

差点一脚踩进泥坑里。

苏蛮回过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三分恼怒，七分羞涩。

“霍锋，你有病吧？”

“这时候说这个？”

“这叫战前动员。”

霍锋厚着脸皮凑上去，也不管周围环境多恶劣。

“我想过了，以前是我混蛋，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以后，我的工资卡归你，人归你，命也归你。”

“你想住苗寨咱们就住苗寨，想回城里就回城里。”

“要是你嫌我烦，我就在门口搭个帐篷守着。”

苏蛮瞪了他一眼。

但原本紧绷的嘴角，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些。

“想复婚？”

苏蛮冷哼一声，转过身继续开路。

“看你表现吧。”

“要是这次能活着出去，我可以考虑让你插个队。”

霍锋眼睛一亮。

刚要说话。

突然，一阵诡异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

这雾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淡淡的粉色。

甜腻的味道瞬间浓郁了十倍。

“闭气！是桃花瘴！”

苏蛮脸色大变，从兜里掏出两颗药丸，塞进自己嘴里一颗。

反手就要往霍锋嘴里塞。

但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那粉色的雾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高速移动。

嗖——！

一道黑影从侧面的树丛里窜出来，直扑苏蛮的面门。

霍锋反应极快。

他甚至来不及接药，猛地一扑，把苏蛮压在身下。

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那道黑影。

嘶啦！

霍锋背上的衣服被撕裂。

几道血淋淋的爪印出现在古铜色的皮肤上。

那是……一只浑身溃烂、双眼通红的猴子！

但这猴子力气大得惊人，一击不中，怪叫着又要扑上来。

“找死！”

霍锋怒吼一声，反手拔出军刺，狠狠扎进猴子的胸口。

猴子惨叫一声，化作一滩黑水，散发出恶臭。

“别动！”

苏蛮推开霍锋，脸色惨白地看着他的伤口。

“那是尸猴！爪子上有尸毒！”

她迅速撕开霍锋的衣服，看着那几道已经开始发黑的伤口。

手有些颤抖。

“霍锋，你个傻子……”

“嘿嘿，没事。”

霍锋趴在地上，疼得冷汗直流，却还咧着嘴笑。

“男人身上没点疤，那叫什么男人。”

“别废话！”

苏蛮迅速从怀里掏出银针，封住霍锋伤口周围的穴道。

又从那个黑盒子里拿出一瓶药粉，撒在伤口上。

滋滋滋——

一阵烤肉般的白烟冒起。

霍锋疼得浑身抽搐，硬是一声没吭。

“毒暂时压住了。”

苏蛮扶起霍锋，眼神复杂。

“但必须在一个小时内找到‘七心腐骨草’做药引，才能彻底拔毒。”

“不然，你的手就废了。”

霍锋看了一眼自己开始发麻的左臂。

无所谓地甩了甩。

“废了就废了，不是还有右手吗。”

“走！别耽误时间！”

苏蛮咬着嘴唇，眼眶微红。

她一把拉起霍锋完好的右手，十指紧扣。

“走。”

“要是找不到药，大不了我把我的手赔给你。”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粉色的迷雾深处。

谁也没注意到。

在他们身后的树梢上。

一只机械鸟正闪烁着红光，将画面实时传输到了某个地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