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运输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巨大的机轮摩擦着跑道，发出刺耳的尖啸，最终在一阵轻微的颠簸后停稳。

舱门缓缓打开，一股北方特有的干燥、凛冽，夹杂着煤烟味的风灌了进来。

这味道和边境那湿润、充满了草木腐朽与生机的空气截然不同。

这是权力的味道，也是规矩的味道。

霍锋率先跳下飞机，转身伸出双臂。

“阿蛮，小心脚下。”

苏蛮没要他扶，赤着的双足轻盈地点在舷梯上，那一串银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怀里抱着已经睡眼惺忪的霍小蛮，身旁跟着背着小竹篓、一脸警惕的霍小邪。

这就是京城。

苏蛮微微眯起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和近处森严的警卫哨卡。

她的心跳并没有因为即将见到那个传说中的庞大家族而加速半分。

对她来说，这不过是换了一个战场。

以前是丛林里的毒虫猛兽，现在是高墙大院里的人心鬼蜮。

“首长好！”

一名穿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带着两个警卫员快步迎了上来。

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在触及苏蛮赤裸的双脚时，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早已预设好的轻视和疏离。

“我是霍老的机要秘书，王建军。”

王秘书对着霍锋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透着一股子公事公办的冷硬：“奉老夫人的命，来接您回家。”

霍锋点了点头，那一身还在边境沾染的血煞之气未散，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头刚出笼的猛兽。

“我爸怎么样了？”

“还在重症监护室，专家组正在会诊。”王秘书避重就轻地回了一句，随即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几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跑道边。

王秘书拉开中间那辆车的后座门，却在苏蛮准备上车时，不动声色地挡了一下。

“霍队，这辆车是老首长的专车，内饰都是特供的真皮。”

王秘书扶了扶眼镜，皮笑肉不笑地看向苏蛮脚底沾着的泥土：“这位……苏小姐，毕竟刚从山里出来，能不能麻烦换后面那辆吉普？免得弄脏了座套，老夫人要是闻到异味，会不高兴的。”

空气瞬间凝固。

霍锋原本要去拉车门的手僵在半空，脖子上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

他转过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王秘书。

“你再说一遍？”

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嗜血的寒意。

王秘书背后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但他仗着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强撑着没有退缩。

“霍队，这是规矩。大院里讲究个……”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王秘书的“规矩”。

不是巴掌声，而是霍锋一脚踹在了红旗轿车的车门上。

厚重的防弹车门直接被踹凹进去一大块，整辆车都跟着晃了三晃。

周围的警卫员吓得差点把枪举起来。

“去他妈的规矩！”

霍锋指着王秘书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老子的老婆孩子要是坐不得这车，那这京城，老子不回也罢！”

“我们要是在前线拼命的时候也讲究座套干不干净，你现在还能站在这儿跟老子扯淡？”

王秘书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没想到霍锋一回来就这么大火气，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上车。”

霍锋一把拉开车门，不再看王秘书一眼，转身极其温柔地护着苏蛮的头：“老婆，带孩子上去。谁敢拦，我就废了谁。”

苏蛮一直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秘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跳蚤。

她抬脚上车，路过王秘书身边时，那串银铃轻轻晃动。

“王秘书是吧？”

苏蛮的声音慵懒而沙哑，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后腰发凉，半夜盗汗，早起嘴里发苦？”

王秘书一愣，下意识地点头：“你……你怎么知道？”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看了多少医生都没好。

“肾水不足，心火太旺，是绝户的脉象。”

苏蛮轻飘飘地丢下一句，钻进了车里：“少操点别人的闲心，多积点德，说不定还能多活两年。”

王秘书僵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

车队缓缓驶出机场，向着西郊的那片神秘禁区驶去。

一路上，高大的白杨树飞速倒退。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肃穆。

红砖墙，铁栅栏，荷枪实弹的哨兵。

这里是无数人削尖了脑袋都想挤进来的地方，是权力的中心，也是阶级的顶端。

霍小蛮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那些整齐划一的建筑，撇了撇嘴。

“这里一点都不好玩，连只鸟都没有，闷死人了。”

霍小邪坐在角落里，手里摆弄着那个微型魔方，头也不抬地说道：“这是笼子。只有金丝雀才喜欢住这种地方。”

霍锋听着两个孩子的童言无忌，心里一阵发酸。

他伸手握住苏蛮的手，那只手冰凉细腻，却给了他无尽的力量。

“阿蛮，委屈你了。”

苏蛮反握住他的大手，指腹在他掌心的老茧上轻轻摩挲。

“我不委屈。”

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岗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芒。

“我只是好奇，到底是什么样的牛鬼蛇神，能把你逼到有家不能回。”

“顺便看看，是谁给你爸下的毒。”

霍锋浑身一震：“你是说，我爸他……”

“现在还不好说，得见到了人才能确定。”苏蛮压低了声音，“但那个王秘书身上的味道，很不对劲。”

“他身上有股子常年接触‘断肠草’留下的腥气，虽然很淡，被古龙水盖住了，但瞒不过我的鼻子。”

霍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车队在一栋爬满爬山虎的三层红砖小楼前停下。

这里就是霍家。

院子里种满了名贵的月季和牡丹，打理得井井有条，透着一股子雍容华贵的死气沉沉。

还没下车，苏蛮就看到花园的凉亭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穿着真丝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贵妇人，那是霍锋的母亲，李兰英。

另一个，则穿着一身时髦的白色连衣裙，烫着大波浪卷发，正端着英式茶杯，笑语盈盈。

那是苏蛮这次回京，除了查找真相之外，必须要面对的第一个“敌人”。

顾婷。

也是霍家二老早就内定好的“准儿媳”。

霍锋推开车门，先一步跳下去，然后转身去抱两个孩子。

李兰英听见动静，放下了茶杯。

她并没有立刻起身迎接那个五年未见的儿子，而是先整理了一下旗袍的下摆，然后才慢条斯理地站起来。

那动作，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审视。

当看到霍锋身后，那个赤着脚、穿着一身靛蓝色苗族土布衣服的苏蛮时。

李兰英的眉头，瞬间皱成了一个“川”字。

那嫌弃的神情，就像是看到了一块上好的绸缎上，突然落了一坨刺眼的鸟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