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顾婷这一声惊呼，整个大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苏蛮手里那个黑不溜秋、还沾着泥土的陶罐上。在那堆满珍珠玛瑙、名家字画的礼台上，这个罐子就像是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

“噗嗤——”人群中不知是谁先没忍住，笑出了声。

紧接着，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这……这是什么意思？霍家大少奶奶这是来送咸菜的？”

“这也太寒酸了吧？就算是苗疆穷，也不至于拿个破罐子当寿礼吧？”

“我看啊，这就是没见过世面。以为咱们这种场合跟她们村里吃席一样，带点土特产就显得亲热？”

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语，虽然压低了声音，但还是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李兰英坐在主桌上，脸都绿了。她虽然想看苏蛮出丑，但也没想到苏蛮能把脸丢到这个份上！这哪里是在打苏蛮的脸，这分明是在打霍家的脸！

“苏蛮！”李兰英压着火气，低声喝道，“你这是干什么？还不快把那破烂东西拿下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顾婷心里早就乐开了花，面上却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走上前想要帮苏蛮解围（实则是为了把这罐子展示得更清楚）。

“伯母，您别生气。苏蛮妹妹刚从大山里出来，可能不太懂咱们这儿的规矩。”顾婷笑盈盈地看着苏蛮，“妹妹，这难道是你亲手腌的酸菜？虽然……虽然在这个场合不太合适，但也算是你的一片孝心嘛。”

这话里话外，全是把苏蛮往“无知村姑”的形象上推。

苏蛮单手拎着那个大概有十斤重的罐子，脸上的表情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她淡淡地瞥了一眼顾婷，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顾小姐，不懂就别乱说。”苏蛮的声音清冷，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傲气，“这东西，别说是一幅画，就算是你把整个顾家卖了，也未必换得来。”

狂！

太狂了！

全场哗然。

一个穿着苗服的女人，指着一罐子“烂泥”，说比齐白石的真迹还值钱？还要买下整个顾家？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好大的口气！”李兰英气得直拍桌子，“苏蛮！你不仅不懂礼数，还满口胡言！赶紧给我退下去！”

霍锋眉头紧锁，刚要上前一步护住媳妇，却被苏蛮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蛮拎着罐子，一步步走到主桌前。她没有理会李兰英的叫嚣，而是径直看着霍振邦。

“爸。”苏蛮把罐子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这东西叫‘太岁’，也就是古书上说的‘肉灵芝’。而且，这不是一般的太岁，是我从十万大山深处的苗王墓……咳，苗王秘境里挖出来的万年黑太岁。”

“我查过，您以前受过枪伤，肺部有淤血，一到阴雨天就疼。加上这次中毒虽然解了，但底子虚了。”

苏蛮指了指那个罐子：“这东西，只需指甲盖那么大一点，泡水喝，能让您的暗疾全消，再活个二十年不成问题。”

霍振邦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不起眼的罐子，又看了看苏蛮笃定的眼神。他虽然不懂医术，但他相信苏蛮。毕竟，自己的命就是这丫头救回来的。

“哈哈！笑死人了！”

还没等霍振邦说话，人群中走出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这是京城有名的一位医学专家，也是李兰英的娘家侄子，李德海。

李德海推了推眼镜，一脸不屑地看着苏蛮：“万年太岁？苏小姐，你怕是武侠小说看多了吧？那东西也就是个真菌复合体，虽然稀少，但也没那么神。还再活二十年？这不就是江湖郎中卖的大力丸那一套吗？”

“就是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还要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顾婷小姐送的是文化，是艺术。这苏蛮送的是什么？是骗术！”

舆论瞬间一边倒。所有人都觉得苏蛮是在哗众取宠，甚至是在诅咒老爷子身体不好。

顾婷见状，更是趁热打铁：“苏蛮妹妹，我知道你想在爷爷面前表现。但是撒谎可不好。这明明就是一罐子黑泥，怎么能说是太岁呢？要不……咱们还是把这东西撤了吧，免得熏着大家。”

说着，她就要伸手去拿那个罐子

。

“别碰！”苏蛮眼神一凛。

但顾婷手快，已经一把掀开了罐口那块红布。

“哗——”

红布揭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带着泥土腥气，却又夹杂着一种奇异清香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罐子里，是一团黑乎乎、黏糊糊的东西，还在微微蠕动，看起来恶心极了。

“呕——”离得近的几个贵妇人，忍不住干呕起来，纷纷用手帕捂住鼻子。

“这是什么鬼东西！”

“太恶心了！快拿走！”

李兰英更是尖叫一声：“苏蛮！你是诚心来捣乱的是不是！你是要恶心死我们吗？”

顾婷捂着鼻子，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冷笑。

完了。

苏蛮彻底完了。

在霍老爷子的七十大寿上，送这种恶心人的东西，这辈子她都别想进霍家的族谱！

“保安！叫保安！”李兰英歇斯底里地喊道，“把这个疯女人和她的脏东西都给我轰出去！”

几个警卫听到命令，犹豫着就要上前。霍锋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苏蛮身前，眼神如刀：“谁敢动！”

场面一度失控，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

宾客席最前排，一个一直闭目养神、须发皆白的老者，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位老者穿着一身旧军装，胸前挂满了勋章。虽然年纪大了，坐轮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是徐老将军，军衔比霍振邦还要高半级，是今天的头号贵宾。而且，他也是出了名的“药痴”，因为早年打仗身体亏空得厉害，这些年一直在这个研究养生之道。

徐老刚才还在打瞌睡，可就在那红布揭开、味道飘出来的一瞬间，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黑乎乎的罐子，鼻翼剧烈地翕动着。

“等等！”

一声苍老却威严的暴喝，瞬间镇住了全场。

徐老将军竟然不顾警卫员的阻拦，双手撑着轮椅扶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徐老？您怎么了？”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赶紧要去扶。

徐老一把推开众人，那矫健的身手根本不像是个坐轮椅的。他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扑到了主桌前。

他颤抖着伸出枯瘦的手，想要去摸那个罐子，却又像是在面对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宝物一样，停在半空中不敢触碰。

“这味道……这色泽……还有这种如活物般的脉动……”

徐老的声音都在发抖，眼泪竟然夺眶而出。

“这……这是‘地魁’啊！这是传说中吸取了地脉精华，生长在极阴极寒之地的万年太岁王！”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大首长，此刻像个疯子一样对着一罐子“烂泥”顶礼膜拜。

李兰英和顾婷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徐……徐老，您是不是看错了？”李德海硬着头皮凑上来，“这不就是一团菌丝吗？看着挺恶心的……”

“啪！”

徐老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抽得李德海眼镜都飞了。

“庸医！闭嘴！”徐老怒目圆睁，“你知道个屁！这东西在《神农本草经》里被列为上品，那是只有帝王才配享用的续命神药！我找了整整三十年！三十年啊！连根毛都没见着！”

说完，徐老猛地转过头，一把抓住了霍振邦的衣领子。

“老霍！你个老不死的！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

“这孙媳妇……这孙媳妇你要是不要，就给我！我把我家那三个孙子都叫来，让她随便挑！”

“这一罐子……别说是一幅画，就算是拿我那栋在玉泉山的别墅跟你换，老子都觉得是我赚了！”

“快！给我分一勺！不！指甲盖那么大一点就行！我求你了！”

这一刻，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看向苏蛮，却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鄙夷和嘲笑。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畏，和一种看“金娃娃”般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