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风带着一股腥臊味。

那是几十条流浪狗和野猫聚集在一起特有的味道。

霍家那个气派的大铁门，此刻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

是被那辆红旗轿车硬生生撞开的。

最高首长办公室的机要秘书赵刚，站在车旁，身姿笔挺。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扫过这一院子的狼藉。

最后落在趴在地上的李兰英身上。

李兰英那件原本要在牌桌上显摆的真丝旗袍，此刻已经成了布条。

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上面还挂着几根枯草。

哪里还有半点霍家主母的雍容华贵。

“赵……赵秘书？”

李兰英哆嗦着，想从地上爬起来。

可刚一动，那只领头的大藏獒就冲着她喉咙深处发出“呼噜”一声。

吓得她腿一软，又跪了回去。

顾婷躲在李兰英身后，脸都吓白了。

她死死拽着李兰英的胳膊，连大气都不敢出。

苏蛮站在二楼的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

风吹起她的苗疆蓝衫，银铃在夜色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赵秘书，家丑不可外扬。”

“容我先处理一点私事，再跟您谈公事。”

苏蛮的声音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

赵刚微微点头，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苏同志请便，我在车里等。”

说完，他真的转身上车，摇上了车窗。

这是给足了苏蛮面子。

也是给足了那个“苏天行”女儿的面子。

李兰英见外人回避了，心里的底气稍微回来了一点。

她想着只要赵秘书不插手，这还是霍家的家务事。

“苏蛮！你个小贱人！”

李兰英指着二楼破口大骂。

“你勾结外人，弄这些畜生来咬我！”

“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王法？”

“等老霍回来，我看你怎么收场！”

苏蛮没理她。

她转身走进漆黑的房间。

床上的霍锋，依旧睡得很沉。

那是曼陀罗花粉加上安神草的效果。

李兰英为了把孩子送走，这次下的药量确实够狠。

若是普通人，恐怕得睡上三天三夜。

但霍锋不是普通人。

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狼头。

苏蛮走到床边，从腰间的绣花荷包里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

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她毫不犹豫，对着霍锋的人中穴扎了下去。

“唔……”

一声闷哼。

霍锋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充满了暴戾的杀气。

这是战士的本能反应。

他的手如同铁钳一般，瞬间扣住了苏蛮的手腕。

力道之大，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

“是我。”

苏蛮轻声说道。

这两个字，就像是一把钥匙。

瞬间解除了霍锋所有的防御机制。

霍锋眼中的杀气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迷茫和后怕。

他松开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我怎么睡着了？”

“汤里有药。”

苏蛮把玩着手里的银针，语气平淡。

“你妈下的。”

“目的是趁你睡着，把你儿子和女儿送去所谓的特训营改造。”

轰！

霍锋身上的气势瞬间炸裂。

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

他翻身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

大步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院子里的惨状让他瞳孔猛地一缩。

但当他看到被野狗围在中间的李兰英，以及站在旁边一脸得意的霍小蛮时。

他那颗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还好。

他的妻儿没事。

“霍锋！你醒了？！”

楼下的李兰英看到窗边出现的高大身影，顿时像是看到了救星。

“快！快下来管管你这疯老婆和野孩子！”

“她们要杀了我！她们要让狗咬死我啊！”

李兰英哭得那叫一个声泪俱下。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霍锋一言不发。

他转身，从衣架上扯下一件军大衣披在身上。

然后牵起苏蛮的手。

“走，下去。”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却热得烫人。

苏蛮能感觉到他手心里渗出的冷汗。

这个男人，在后怕。

两人并没有走楼梯。

霍锋直接揽住苏蛮的腰，从二楼阳台一跃而下。

“砰”的一声。

稳稳落地。

那群原本凶神恶煞的野狗，在感受到霍锋身上那股浓烈的煞气时。

竟然齐齐后退了一步，夹起了尾巴。

这是动物对顶级掠食者的本能畏惧。

霍锋走到李兰英面前。

他没有去扶这位母亲。

而是冷冷地俯视着她。

“妈，您刚才说，要把小邪和小蛮送去哪？”

声音不大，却像是裹着冰碴子。

李兰英被这眼神吓得一哆嗦。

“我……我也是为了他们好！”

“这俩孩子太野了，需要规矩……”

“规矩？”

霍锋冷笑一声。

“您的规矩，就是给亲儿子下药？”

“您的规矩，就是要把我的种，送去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您知不知道那个特训营是个什么烂地界？”

“那是专门关押少年犯的地方！”

霍锋的咆哮声在夜空中回荡。

李兰英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当然知道。

那是顾婷推荐的地方。

说只要进去呆三个月，出来保准服服帖帖。

哪怕成了傻子，也比现在这样无法无天强。

“那是婷婷说……”

李兰英下意识地想甩锅。

顾婷一听这话，吓得魂飞魄散。

“不！不是我！我只是提了一嘴……”

顾婷拼命摆手，身体往后缩。

霍锋连看都没看顾婷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死死盯着李兰英。

“从小到大，您就在我耳边念叨规矩。”

“这也不许，那也不行。”

“我喜欢的玩具，您给我扔了。”

“我养的小狗，您让人打死了。”

“甚至我当初想考军校，您也百般阻挠，非让我去学什么金融。”

“为了反抗您，我十八岁就跑去边境当兵。”

“这十年来，我很少回家。”

“我以为只要我离得够远，您就能消停点。”

“没想到，您现在又把手伸向了我的孩子。”

霍锋说着，眼眶渐渐红了。

那是愤怒，也是失望。

更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就是他的母亲。

一个控制欲强到变态的女人。

“霍锋！你怎么跟我说话呢！”

李兰英见软的不行，又拿出了长辈的架子。

“我是你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霍家！”

“这个女人有什么好？”

李兰英指着苏蛮，手指都在颤抖。

“一个山里来的野丫头，除了会玩虫子还会什么？”

“她配得上咱们霍家吗？”

“她能给你带来什么助力？”

“婷婷就不一样了，她是教育局长的千金……”

“够了！”

霍锋猛地打断了她。

“助力？”

“我霍锋能走到今天，靠的是手里的枪，靠的是身上的疤！”

“什么时候靠过女人？”

“再说了。”

霍锋一把将苏蛮揽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她是我老婆。”

“是我霍锋这辈子唯一认定的女人。”

“别说她是苗疆圣女。”

“就算她是乞丐，是女鬼。”

“只要我霍锋还要这一口气。”

“谁也别想动她一根头发！”

这话掷地有声。

砸在李兰英的心口上，也砸在顾婷的脸上。

更是砸在刚刚赶回来的霍振邦耳朵里。

大门口。

一辆吉普车刚刚停稳。

穿着一身将校呢大衣的霍振邦，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

他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

显然，他也听到了刚才那番话。

“好！好一个谁也别想动！”

霍振邦大步走进院子。

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些野狗野猫看到这尊煞神，吓得四散奔逃。

瞬间，院子里就清净了。

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李兰英看到老头子回来了，顿时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抱住霍振邦的大腿。

“老霍啊！你可回来了！”

“你看看这个逆子！”

“他要为了这个妖女，六亲不认了啊！”

“他还要打我！还要杀了我啊！”

李兰英一边哭，一边把鼻涕眼泪往霍振邦裤腿上抹。

霍振邦低头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几十年的枕边人。

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厌恶。

他一脚将李兰英踢开。

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闭嘴！”

“还嫌不够丢人吗？”

“赵秘书还在门口看着呢！”

李兰英被这一脚踢懵了。

她呆呆地坐在地上，不敢相信这是那个平日里虽然严肃但还算顾家的丈夫。

霍振邦没理她。

他径直走到霍锋面前。

父子俩面对面站着。

身高相仿，气场相似。

就像是两头对峙的雄狮。

“你刚才说，你不想重蹈我的覆辙？”

霍振邦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霍锋挺直了脊背，毫不退让。

“是。”

“我不想像您一样，活成一个只会听从家族安排的傀儡。”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狠狠地抽在霍锋的脸上。

霍锋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迹。

但他没有躲。

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蛮眼神一冷，手里的银针瞬间滑落指尖。

刚要动手。

却被霍锋伸手拦住了。

霍锋转过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

看着父亲，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

“打得好。”

“这一巴掌，算是还了您的养育之恩。”

“从今天起，我和苏蛮带着孩子搬出去。”

“这个霍家大少爷，我不当了。”

说完，霍锋拉着苏蛮就要走。

“站住！”

霍振邦一声怒吼。

因为用力过猛，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你这个混账东西！”

“你以为老子打你，是因为你顶撞我？”

霍振邦指着霍锋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

“老子打你，是因为你刚才那句话说错了！”

“你不想重蹈我的覆辙？”

“那就给老子守好了你的女人！”

“要是哪天你也为了所谓的家族利益，为了所谓的规矩，把她弄丢了。”

“老子第一个毙了你！”

全场死寂。

连苏蛮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剧本？

不是要断绝父子关系吗？

怎么变成了……强行教学？

李兰英更是傻了眼。

她张大了嘴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老霍……你……你是不是疯了？”

“她是个苗女啊！是野路子啊！”

“你怎么能让这种人进门？”

霍振邦转过身，看着瘫在地上的李兰英。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和一种压抑了三十年的痛苦。

“李兰英，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三十年前，那封我也从来没收到过的信。”

“那个被你逼得远走他乡，最后死在战场上的军医。”

“你真以为，这笔账我忘了？”

李兰英的瞳孔猛地收缩。

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成了一滩烂泥。

完了。

那个被她藏了一辈子的秘密。

终究还是在这个夜晚，被狠狠地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