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酒，你睡了吗？”

深夜，大院里的喧嚣早已散去，只有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卧室内，昏黄的台灯光线下，霍云霆靠在床头，手里那本《毛选》已经翻在这一页停了半个小时，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身旁，姜酒正对着镜子做晚间护肤，手里拿着一瓶自制的珍珠膏轻轻拍打着脸颊，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没呢，怎么，霍首长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想跟我探讨一下人类繁衍的伟大课题？”

要是搁在平时，霍云霆早就被这没羞没臊的话撩拨得红了耳朵，然后直接身体力行地让她闭嘴。可今天，他却没接这个茬，反而眉头紧锁，把书“啪”地一声合上，放在了床头柜上。

“别闹，我说正经的。”霍云霆的声音有些沉，带着一股子少见的凝重。

姜酒手上的动作一顿，通过镜子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只见他剑眉紧锁，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潭化不开的墨，那是他遇到棘手军务时才会有的表情。

“因为予念的事？”姜酒转过身，随手扯过一件外衣披上，走到床边坐下，“白天不是都解决了吗？孙家那两口子被你吓得估计这辈子都不敢登咱家的门，你还愁什么？”

“解决是解决了，但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霍云霆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眉心，“媳妇，你有没有觉得，予念这孩子……有点太‘稳’了？”

“稳还不好？总比老大那个皮猴子强吧？”姜酒不以为意，甚至还有点小骄傲，“咱们老二那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有大将之风。”

“不是那种稳。”霍云霆坐直了身子，转头看着姜酒，眼神锐利，“今天在院子里，孙家那两口子闹得那么凶，连我都要压着火气。可你看予念，他坐在那儿画画，手都没抖一下。甚至在他承认自己下毒……不对，是用药的时候，那眼神，太平静了。”

霍云霆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那种平静，不像是一个四岁的孩子该有的。倒像是个……是个惯犯，或者说，是个漠视规则的老手。他才四岁啊，姜酒，他就能面不改色地算计人心，控制剂量，甚至还能反过来利用规则保护自己。这要是长大了……”

“长大了怎么了？”姜酒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护短的意味，“长大了就是个人精，谁也别想欺负他。”

“长大了就是个祸害！”霍云霆突然提高了音量，意识到可能会吵醒隔壁的孩子，又赶紧压低声音，“聪明是好事，手段狠也是本事，但这得有个前提——得有敬畏心！今天他是为了保护妹妹，用了痒痒粉，我们觉得他是对的。那明天呢？如果明天有人只是抢了他一块糖，或者只是让他看不顺眼，他是不是就要给人下断肠草？反正他有本事让人查不出来，反正他觉得他是‘正当防卫’！”

霍云霆越说越急，掀开被子下了床，在屋子里来回踱步。

“我今天是把孙家压下去了，那是仗着咱们有理，仗着我这张老脸还有点用。可如果有一天，他惹到了咱们惹不起的人呢？或者更可怕的是，他变成了那个仗势欺人、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呢？姜酒，咱们是父母，不能只看眼前爽不爽，得看这根苗子长没长歪啊！”

这一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了安静的卧室里。

姜酒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焦躁不安的男人，心里明白，霍云霆不是在无的放矢。他是军人，骨子里刻着的是纪律、是规则、是保家卫国的责任感。在他看来，力量如果没有约束，那就是灾难。

而霍予念今天表现出来的，恰恰就是一种“不受控”的苗头。

“那你什么意思？”姜酒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觉得我教坏了儿子？觉得我不该教他辨识草药，不该教他怎么提炼毒素？”

“我不是这个意思！”霍云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妻子，眼神里满是无奈，“你的本事是救人的，也是防身的，这我知道。但是予念这孩子，心性太深。老大虽然皮，但他心里藏不住事，喜怒哀乐都在脸上。老三虽然贪财，但那是娇憨。唯独老二……”

霍云霆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声音有些飘忽：“今天我看他对着孙小虎笑的那一下，我后背都在冒凉气。那眼神，太像当年的‘黑狐’了。”

“黑狐”是霍云霆曾经的死对头，一个高智商的特务头子，阴狠毒辣，最擅长利用规则杀人。

姜酒听到这个名字，心里猛地一沉。她站起身，走到霍云霆身后，伸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把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

“云霆，你太紧张了。”姜酒轻声安抚道，“予念是咱们的儿子，流着咱们的血。他有你的正气，也有我的手段，这不正好吗？这世道，太老实的人活不长。”

“可这世道，太狂的人也活不长。”霍云霆转过身，握住姜酒的双肩，目光灼灼，“姜酒，我们得谈谈。认认真真地，谈谈这三个孩子的教育问题。不能再这么放养下去了，必须立规矩！”

姜酒看着他严肃的表情，知道今晚是躲不过去了。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行，谈。去书房吧，别吵着孩子。”

两人披着衣服，一前一后走出了卧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老式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路过儿童房的时候，霍云霆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轻轻推开了一条门缝。

借助走廊微弱的灯光，可以看到三张小床上，三个小家伙睡得正香。老大四仰八叉，被子早就踢到了地上；老三抱着那个安神娃娃，嘴里还吧唧着，似乎在梦里吃好吃的；老二……

老二睡得规规矩矩，双手交叠放在腹部，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连个褶皱都没有。那张白净的小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恬静，像个坠入凡间的天使。

霍云霆看着这个二儿子，心里的那股不安却并没有消散，反而更浓了。

“睡得这么老实……”霍云霆喃喃自语，“希望你醒着的时候，也能这么让老子省心。”

他轻轻合上门，转身走向书房。

然而，就在房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原本“熟睡”的老二霍予念，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有一丝睡意？清明得吓人，甚至在黑暗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侧过头，看了看旁边的哥哥和妹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爸爸还是太天真了。”

霍予念在心里默默点评了一句，然后轻轻掀开被子，像只灵巧的猫一样下了床，赤着脚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了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