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军绿色的吉普车在县城最大的“红星国营饭店”门口稳稳停下。

时值中午，饭店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还没进门，一股浓郁的肉香和葱花爆锅的香气就顺着大门飘了出来，在这个肚子里普遍缺少油水的七零年代，这味道简直能把人的魂儿给勾走。

顾野先跳下车，绕到后座，极其殷勤地搀扶着顾老爷子下来。

沈清则迈着轻盈的步子跟在旁边，红色的列宁装在阳光下格外耀眼，惹得路过的行人频频回头。

“走！爷爷，今天咱们敞开了吃，绝不给某些人省钱！”

沈清挽着老爷子的胳膊，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进了国营饭店的大门。

饭店里人声鼎沸，正前方的墙上挂着一块大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供应菜单。

旁边还有一个玻璃橱窗，里面摆着几盘让人垂涎欲滴的凉菜。

沈清走到点菜的窗口前，看都没看那些便宜的素菜，白皙的手指直接点向了黑板上最贵的几道硬菜。

沈清挽着爷爷去了国营饭店，专挑红烧肉、大肘子点。

“同志，来两份红烧肉，挑最肥的！再来一个冰糖大肘子，一条红烧鲤鱼，一盆三鲜汤。主食要五斤大白馒头！”

沈清这清脆响亮的一嗓子，直接把点菜的服务员给喊愣了。

周围正在低头吃清汤面和杂粮窝窝头的食客们，也全都停下了筷子，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沈清。

好家伙！

这年头，谁家下馆子不是抠抠搜搜地两个人点一个肉菜解解馋？

这位红衣女同志倒好，张嘴就是两份红烧肉，还要加个大肘子和一条鱼！

这简直是资本主义做派啊！

服务员是个三十多岁、胖乎乎的大姐，平时鼻孔朝天惯了，见沈清这副豪横的模样，忍不住皱了皱眉：“同志，咱们这儿可是要票的。你点这么多，肉票和钱带够了吗？别一会儿拿不出来，耽误后面人点菜。”

“票？”

沈清嘴角微扬。

她昨晚刚把沈建国藏在地板下的私房钱和票证连锅端了，现在她空间里光是全国通用的肉票就有一大把。

不过，今天既然是出来打王莲花的脸，哪有自己掏钱的道理？

沈清并没有掏票，而是转头看向身后的顾野。

顾野心领神会，大步上前，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票证，“啪”的一声拍在柜台上，那股子大院霸王的混不吝气势瞬间散发出来：“废什么话！我顾野的媳妇点菜，你只管上！还能短了你的票不成？”

服务员一看顾野这身军装，再看看他那张不好惹的脸，顿时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收了票去后厨报菜名了。

不一会儿，饭菜就端上了桌。

那红烧肉切得四四方方，酱红色的肉皮颤巍巍的，肥瘦相间，裹着一层浓郁粘稠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焦糖香气。

那个冰糖大肘子更是夸张，足足有海碗那么大，炖得软烂脱骨，红亮诱人。

“爷爷，您快尝尝！这肉炖得烂糊，适合您这牙口。”沈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肥美的红烧肉，放进了老首长的碗里。

“好好好！还是我孙媳妇心疼我！”老首长高兴得合不拢嘴，夹起红烧肉放进嘴里。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酥烂入味，满口的油脂香气瞬间抚平了早上那碗“馊稀饭”带来的恶心感。

“香！真香！”老首长赞不绝口。

沈清和顾野也毫不客气，甩开膀子大快朵颐。

爷孙俩吃得满嘴流油，尤其是沈清，吃起肉来一点都不做作，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小松鼠。

顾野看着她这副鲜活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一边吃，一边把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挑出来，剔干净刺，放进沈清的碗里。

就在祖孙三人吃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饭店门口，突然走进来一个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女孩。

她手里拿着个干瘪的钱包，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正是王莲花的亲生女儿、顾野同父异母的妹妹——顾小雨。

顾小雨今天本来是想跟几个塑料姐妹花来国营饭店吃碗阳春面解解馋的，结果刚进门，就闻到了一股极其霸道的炖肉香。

她顺着香味看过去，瞬间瞪大了眼睛。

靠窗那张桌子上，她那个向来严肃的爷爷、她那个混不吝的大哥顾野，还有一个穿着红衣服、长得跟狐狸精一样漂亮的陌生女人，正围着一桌子的大鱼大肉吃得满嘴流油！

红烧肉！大肘子！白面馒头！

顾小雨的眼睛瞬间就绿了。

她在家里虽然受宠，但王莲花为了立“艰苦朴素”的人设，平时也很少在家里做这么丰盛的硬菜。

这几天肚子里正缺油水呢！

“爷爷！大哥！”

顾小雨咽了一大口唾沫，立刻甩开身后的姐妹，像只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满脸堆笑地凑了上去。

“你们出来吃好吃的，怎么也不叫上我呀！”

顾小雨毫不客气地拉开沈清旁边的一把空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中间那个已经下去了一小半的冰糖大肘子，伸手就要去拿桌上备用的筷子。

“啪！”

一双筷子凭空伸出，精准而凌厉地敲在了顾小雨的手背上。

“哎哟！”

顾小雨疼得惊呼一声，猛地缩回手，手背上瞬间红了一道印子。

她愤怒地抬起头，却对上了沈清那双似笑非笑、清冷如水的眼眸。

“你谁啊？！敢打我！”顾小雨气急败坏地吼道，从小到大，连王莲花都没打过她一指头。

“小雨，不得无礼！”老首长把筷子一撂，板起脸训斥道，“这是你大嫂，你大哥刚娶过门的媳妇！没大没小的，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大嫂？

这就是那个从乡下替嫁过来的土包子沈清？！

顾小雨愣住了。

不是说乡下来的又黑又土吗？

这女人穿得比自己还好，长得比文工团的台柱子还漂亮，下手还这么狠！

“爷爷，我……”顾小雨捂着手背，满脸委屈，眼睛却还一个劲儿地往红烧肉上瞟。

沈清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笑眯眯地看着顾小雨。

“小雨妹妹是吧？刚才没认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沈清语气极其温柔，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刀子一样扎心，“不过，这桌子菜，你可不能吃。”

“凭什么？！”顾小雨急了，“这是我爷爷和我大哥掏的钱！我凭什么不能吃！”

“哎呀，这可不是钱的问题，这是思想觉悟的问题！”

沈清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学着早上王莲花的腔调说道，“小雨妹妹，你大概还不知道吧？今天早上，妈为了给全家进行‘忆苦思甜’的思想教育，特意熬了一锅放了好几天的馊稀饭。”

沈清故意顿了顿，欣赏着顾小雨逐渐僵硬的表情。

“妈说了，现在的年轻人生活太安逸，容易忘本。这种大鱼大肉的资本主义做派，简直是精神毒药！所以，那锅馊稀饭，妈可是原封不动地留在家里，就等着你中午放学回去，好好接受教育呢。”

说到这里，沈清对着顾小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眼神里满是嘲弄：

“妹妹思想觉悟这么高，肯定不能跟我们这些‘落后分子’同流合污对吧？快回家去吧，那碗带着馊味的‘革命精神’，正等着你呢。”

“你……你胡说八道！我妈才不会让我吃馊稀饭！”顾小雨气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媳妇胡说？”

顾野冷笑一声，撕下一大块肘子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刀：“今早你妈可是亲自端着那碗能把人熏吐的猪食来恶心我媳妇。怎么，她教训别人的时候大义凛然，轮到自己亲闺女，这思想觉悟就不要了？”

老首长也冷哼了一声，看都不看顾小雨一眼：“赶紧回家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你妈那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当我老头子瞎了吗？”

被最敬畏的爷爷和最害怕的大哥当众训斥，再看着沈清那副胜利者的姿态，顾小雨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尤其是桌子上那盘红亮诱人的红烧肉，散发着致命的香气，她却连一口都吃不到！

不仅吃不到，回家还要面对那一锅恶心的馊稀饭！

“呜呜呜……你们都欺负我！”

把想来蹭饭的顾小雨馋哭了。

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捂着脸，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转身撞开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国营饭店。

看着顾小雨落荒而逃的背影，沈清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行了，别管她，咱们继续吃。”老首长招呼道。

半个小时后，桌子上的饭菜被祖孙三人一扫而空。顾野甚至还用白面馒头把装红烧肉的盘子底都给擦得干干净净。

“痛快！”老首长擦了擦嘴，拍了拍肚子，已经好久没吃得这么舒坦了。

“同志，结账！”顾野扬了扬手。

胖大姐服务员拿着本子走过来，算了算账：“一共是十二块五毛，加上两斤肉票，一斤粮票。肉票刚才这位男同志已经付过了，还差十二块五毛钱。”

十二块五毛！

这在七零年代，绝对是一顿令人咋舌的“天价”大餐了。

顾野正准备掏钱包，却被沈清一把按住了手腕。

“老公，今天这顿饭，怎么能让你掏钱呢？”

沈清站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红色的列宁装，那清丽绝伦的脸上绽放出一种极其正义、极其大公无私的耀眼光芒。

她走到柜台前，提高了音量，确保整个饭店大堂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结账时，沈清大手一挥：“记在王莲花同志账上！”

服务员愣住了：“王莲花同志？哪个王莲花？”

“就是区妇联干事，顾家的当家主母，王莲花同志！”

沈清脸不红心不跳，一番话编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感人肺腑：

“同志，您不知道。我们家王干事啊，那可是出了名的思想觉悟高！今天早上她深刻检讨了自己平时对老首长照顾不周，觉得老首长当年为了国家流血流汗，现在老了，身体虚弱，却没在家里吃过几顿好的。”

沈清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继续声情并茂地“演讲”：

“王干事心里愧疚啊！所以她今天特意嘱咐我这个刚过门的新媳妇，一定要带爷爷来国营饭店吃顿最好的！多点肉！多点油水！还千叮咛万嘱咐，这钱绝对不能让老首长出，也不能让小辈出，必须由她这个当儿媳妇的来尽孝心！”

“同志，您就放心大胆地记在她名下。您要是不放心，下午直接把账单送到区妇联办公室去！就说这是王干事孝敬老首长的红烧肉钱！她是妇联干事，最体恤老人，难道还会赖账不成？”

轰——！

饭店里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不明真相的食客们，纷纷竖起了大拇指，交口称赞。

“哎哟，原来是妇联的王干事啊！早就听说她是个大好人，没想到这么孝顺！”

“是啊是啊，自己平时省吃俭用，却舍得掏十几块钱让公公来下馆子，真是个好儿媳妇！”

“这觉悟，不愧是妇联干事！咱们得向人家学习啊！”

服务员胖大姐一听，原来是区里干事签单尽孝，这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得嘞！您放心，这账我记下了。下午我就让我家那口子把条子亲自送到妇联去，保准给王干事把面子做足了！”服务员乐呵呵地在账本上写下了王莲花的名字。

“谢谢大姐，您真是个通情达理的好同志。”

沈清笑眯眯地道了谢。

坐在位子上的顾老首长，听着沈清这番神仙操作，差点连假牙都笑掉出来。

这丫头，太损了！太对脾气了！

这是硬生生把王莲花架在道德的火炉上烤啊！

等下午饭店的人拿着十二块五的账单，当着妇联全体同事的面去找王莲花要钱，还当众宣扬她的“孝道”……

王莲花就算心里滴血，就算气得吐血，为了她那张比命还重要的脸面，为了她在外面的“贤媳”人设，她不仅得捏着鼻子把这十几块巨款付了，还得满脸笑容地感谢大家夸奖！

顾野看着站在柜台前熠熠生辉的沈清，眼底的笑意化作了浓浓的宠溺。

这哪里是娶了个媳妇，这分明是娶了个祖宗回来。

不过，他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