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裹挟着粗粝的雪粒，砸在红星大院的玻璃窗上，发出密集而尖锐的噼啪声。

顾家正屋里，煤油炉子烧得发红。

铝制水壶的壶嘴顶着热气，壶盖被水蒸气顶得有节奏地跳动。

木门被推开。

冷风夹杂着雪花倒灌进来，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

顾野跨过门槛，反手将门摔上。金属门栓插进锁槽，发出一声沉闷的死锁音。

他脱下沾满泥雪的军用胶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深绿色的军大衣挂在门后的铁钉上，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军绿色背心。

刚刚在院子里挑了整整两缸水，他身上不仅没有寒气，反而蒸腾着一层白色的热气。

沈清坐在书桌前。

粗糙的草纸铺在桌面上，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顾野走过去。军用皮带的金属搭扣随着他的走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在沈清身后停下。

粗壮的手臂探出，长着厚茧的大掌直接扣住钢笔的笔杆，强行压停了她在草纸上划动的笔尖。

沈清松开手。

视线落在顾野手背暴起的青筋上。那上面还残留着井水冻结出的细小冰碴，散发着刺鼻的防潮枪油味。

“睡觉。”

顾野嗓音低哑，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粗砂。

没等沈清站稳，他弯下腰，左臂抄过她的膝盖弯，右手托住她的后背，直接将人打横抱起。

两步跨到铁架床边。

顾野单膝压上床垫，铁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扯开厚重的军被，带着沈清一起砸进床铺深处。

没有平时的荤话，没有带有侵略性的游走。

顾野翻了个身，高大的身躯侧躺着，双臂像两道无法撼动的铁箍，死死勒住沈清的腰和脊背。

他把脸埋进沈清的颈窝。粗糙短硬的头发扎着她的下颌骨。

沈清的侧脸贴着他坚硬的胸肌。

心跳声穿透皮肉，重重地砸在她的耳膜上。

“咚，咚，咚。”

沉重，狂乱，带着某种压抑到极致的紧绷。

他身上的劣质肥皂味混合着烟草和硝烟的气息，严丝合缝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每一寸缝隙，将周围的空气彻底抽干。

顾野勒得太紧。沈清的肋骨隐隐作痛，呼吸受阻。

她试图翻转身体，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别动。”

顾野喉结剧烈滚动。按在她后腰的大掌猛地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架揉碎，强行镶嵌进自己的血肉里。

“让老子抱一晚。”

他声音压在嗓子眼里，带着撕裂的颤音。

沈清停住动作。

她安静地靠在这个滚烫的胸膛上。

窗外的风雪肆虐。

顾野的呼吸喷洒在她的侧颈。他整整一夜都保持着这个僵硬的姿势，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不需要任何遗言。沈清清楚，这头大院里最张狂的野兽，正面临着怎样九死一生的死局。

他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物理压迫感，在临行前贪婪地汲取着活人的体温。

凌晨四点。

顾野紧绷的身体，终于在极度的生理疲惫中陷入了浅眠。呼吸变得沉重而均匀。

沈清睁开眼。

桃花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睡意。

她左手摸索到顾野搂在自己腰间的小臂，食指指尖准确地压在他的麻穴上，轻轻一捻。

顾野的手臂短暂脱力，向下滑落了半寸。

沈清借着这道缝隙，掀开被角，翻身下床。

软底布鞋踩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放着一个没有任何光泽的黑木盒。

打开搭扣。

七十年代的南疆边境，没有高科技的救援设备。

丛林里全是致命的毒瘴和武装到牙齿的境外毒枭。

沈清从木盒里取出一个拇指粗细的干瘪竹筒，两端用厚重的蜂蜡封死。

里面装着苗疆最烈性的休眠毒虫——腐骨蜂。

接着，拿出三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扁平小包。

止血生肌的白药、强行唤醒心脏搏动的护心散、以及见血封喉的毒瘴粉。

她走到椅子旁。

顾野的军绿色帆布挎包搭在椅背上。

沈清解开帆布扣。里面已经装满了单兵压缩饼干、止血带和沉甸甸的子弹排。

她从书桌下的针线篓里翻出顶针和粗棉线。

借着煤油灯微弱的黄光，沈清用剪刀挑开挎包内侧底部的那层防水油布夹层。

将三个油纸包平整地铺进夹层死角，避开弹匣的摩擦点。

随后，套上顶针。粗长的钢针穿透厚实的帆布，针脚细密而坚韧，将其重新缝合。

从外面摸上去，只会觉得是帆布包本身的厚度。

在穿最后一针时，锋利的针尖刺破了她的食指指肚。

一滴殷红的鲜血渗出，砸在军绿色的帆布上，瞬间洇成一个暗色的圆点。

沈清没有去管伤口。

拉紧棉线，打下死结。

那个装满腐骨蜂的竹筒，被她用一根黑色的牛皮细绳，死死绑在挎包背带的最底端，紧贴着腰侧受力点的位置。

只要反手用力一扯，底部的蜂蜡就会脱落。

做完这一切。

沈清将剪刀和针线收起。

视线落在那颗缝在帆布包正中央的红色五角星上。

五点半。

大院上空响起了嘹亮刺耳的起床号。

顾野猛地睁开眼。

眼底的红血丝依然密集。

他没有丝毫迟疑，掀开被子，抓起搭在床头的深绿色作训服套在身上。武装带在腰间扣紧，发出“咔哒”一声金属脆响。

沈清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缸从外面走进来。里面是冒着白气的温开水。

顾野接过去，仰起头，喉结快速上下滑动，半缸温水直接灌进胃里。

他放下搪瓷缸，大步走到椅子前，抓起那个帆布挎包，甩上右肩。

帆布带压在肩膀上的瞬间，顾野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重量和厚度不对，底部的背带处多了一块硬物。

顾野偏过头。

沈清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揣在粗布裤子的口袋里。脸色平静得像一汪封冻的湖水。

“包底的竹筒，咬开蜂蜡扔出去。方圆十米，活口不留。”

沈清视线平视他冷硬的下颌骨。

“内侧夹层，左边救命，右边杀人。”

顾野的手指在挎包背带上重重捏紧。指骨泛起骇人的青白。

他盯着沈清。

突然转过身，大步跨上前。

距离拉近到极限，高大的身躯将她彻底笼罩。

顾野低下头，一口咬在她的下唇上。

没有辗转反侧的缠绵，只有野兽出征前撕裂皮肉的狠劲。

铁锈般的血腥气瞬间在两人口腔里蔓延开来。

顾野松开她，粗糙的大拇指指腹粗暴地擦过她唇角渗出的血迹，硬茧刮得她皮肤发红。

“家里那两缸水，只够喝半个月。”

顾野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半个月后，老子回来挑水。”

他转身，大步走向木门。拉开门板，漫天的风雪瞬间倒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草纸哗啦啦作响。

顾野宽阔的背影没入黎明前的风雪中，再也没有回头。

院子外，吉普车的引擎声嘶吼着启动，碾碎冰层，渐行渐远。

沈清走到门口。

看着雪地上那两行深深的军靴脚印。

她抬起手，指尖抹过下唇的破口。

转身关上木门。金属门栓插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水缸空了，我就去边境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