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厉家老宅那口青铜古钟敲响第三声悠长的回音时，厉墨阳的指尖在香槟杯沿轻轻一敲，与蓝凤瑶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角落里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下人接收到信号，低着头快步穿过人群。

就在他经过一位正在举杯的宾客身后时，突然一个趔趄，撞上了对方的手肘。

“啊！”

宋知卿只觉后背被一股力道猛地一推，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爷！”

“小姐！”

手中的橙汁在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尽数泼洒在厉墨城雪白的衬衫上，黏稠的液体顺着他的西装裤不断往下滴落。

厉墨城长臂一伸，稳稳将她揽入怀中。

他完全无视自己身上的一片狼藉，低头时下颌线绷得极紧。

“伤到没有？”

宋知卿刚要摇头，一个穿着藏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慌慌张张地挤了过来。

“实在对不起厉总！”

他不停地鞠躬，转身就揪住那个灰衣下人的领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怒意。

“你怎么做事的？！毛毛躁躁的，害我撞到这位小姐！”

下人脸色煞白，一个劲地弯腰道歉，“对不起大少爷，都是我的错。”

他颤抖着掏出帕子，却在接触到黏腻的果汁时更加手忙脚乱。

“更衣室有备用的西装，我带您去......”

厉墨城眉头紧锁，正要拒绝，宋知卿却轻轻扯了扯他浸透的衣角。

糖分凝结的布料在她指尖拉出细丝，十分粘腻，她仰起脸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带着些无措。

“去吧，我就在露台那边等你。”

厉墨城垂眸看着宋知卿微微蹙起的眉心，眼底的冷意瞬间化开几分。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没关系。”

“我去换衣服，别乱跑。”他低沉的嗓音里带着温和。

他的指尖顺着她柔软的发丝滑下，在掠过她耳际时顿了顿。

修长的手指轻轻挑起那一缕不听话的发丝，慢条斯理地别到她耳后。

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垂，像是无意又像刻意，惹得宋知卿睫毛轻轻颤了颤。

厉墨城转身离去，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周远立即紧随其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而在原地的周野无声地贴近宋知卿身侧。

周远伫立在更衣室外，耳畔隐约传来宴会厅飘来的钢琴声。

厉墨城推门的瞬间，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

鎏金雕花的衣架，孔雀蓝丝绒窗帘，还有那缕甜腻的龙涎香。

他脸上浮现一抹厌恶。

他手指快速地扯开黏腻的衬衫，却在系第三颗纽扣时突然僵住。

镜中的吊灯突然分裂成无数光点，他猛地撑住墙面，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不过瞬息之间，厉墨城的瞳孔骤然扩散，漆黑如墨的眸子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而涣散。

他高大的身躯僵直地立在原地，整个人失了魂般呆立不动。

一阵恍惚中，厉墨城眼再睁眼时，龙溪湾花园的暖阳正洒在肩头，微风裹挟着栀子花香拂过鼻尖。

他瞳孔骤缩，死死盯着藤椅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米白色针织开衫，松松挽起的发髻，还有发间那支熟悉的檀木簪。

“你是谁？”

他声音沉得发哑，垂在身侧的指尖无意识地轻颤。

那背影闻声回头，眼角笑纹里盛着细碎的阳光。

“傻站着干什么呀？”

她起身时裙摆掠过沾露的玫瑰，冰凉的手指牵起他僵硬的掌心。

“连妈都不认识了么？”

厉墨城呼吸停滞。

眼前人眉心的朱砂痣，发间若有似无的茉莉头油香，甚至右手无名指上那道被瓷片划伤的旧痕。

全是母亲林婉的模样......

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你不是死了吗...你是谁...”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林婉踮起脚尖，染着凤仙花汁的指甲在他额前轻轻一弹。

这个伴随他整个童年的动作让厉墨城浑身剧震。

“妈......”

他呼吸急促，声音微微颤抖。

这个在无数午夜梦回时腐烂在唇齿间的称呼，此刻混着些许铁锈味涌出喉咙。

林婉眉目舒展，眼角漾起温柔的细纹。

她一路牵着厉墨城的手腕，将他引向餐厅。

指尖的温度透过衬衫袖口传来，真实得令人心颤。

“这是你最爱吃的排骨，我今早特意去挑的小肋排。”

她揭开青花瓷碗盖，琥珀色的酱汁还在咕嘟冒泡。

“这道蟹粉豆腐用的是阳澄湖的蟹黄......”

素白的手指在餐桌上翩跹，每道菜都升腾着袅袅热气。

厉墨城僵坐在雕花木椅上，目光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死死锁住母亲的身影。

她转身时发梢掠过的弧度，低头布菜时颈后露出的那颗淡褐色小痣，甚至说话时无意识将耳边碎发别到耳后的习惯性动作，每个细节都在他眼底掀起惊涛骇浪。

“快吃呀。”

林婉忽然用筷子尾轻轻敲他手背，嗔怪的语气里带着他魂牵梦萦的宠溺。

“光看着我能饱吗？”

......

周远守在门外，他的目光不断在紧闭的房门和腕表之间来回扫视。

已经过去二十分钟了，这远超出正常更衣所需的时间

他指节扣上门板，“爷，您好了么？”

声音刻意放轻，却掩不住紧绷的尾音。

门内一片死寂。

他硬着头皮又补了句，“需要...帮忙么？”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别扭，但此刻已顾不得许多。

第三次叩门时力道重得震落墙灰，门内依然毫无动静。

周远眉头紧皱，猛地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凝固。

厉墨城背对门口站在穿衣镜前，镜中映出他双手如铁钳般掐着自己脖颈。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背青筋暴突，指甲深深陷入苍白的皮肤里。

他面色涨得发紫，太阳穴突突跳动，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天花板上摇晃的水晶灯影。

“爷！”

周远如离弦之箭冲过去，手指想要掰开厉墨城自残的手

他死死扣住厉墨城的手，在厉墨城耳边嘶吼。

“松手！爷，快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