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龙废了。

两条腿都断了，这辈子就只能在炕上躺尸。

医疗费花光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苏家，是真的山穷水尽了。

米缸见了底，锅里连根野菜都煮不出来。

苏大江整天躺在炕上唉声叹气，王翠芬则坐在门口骂天骂地。

“都是那个丧门星害的！要不是她见死不救，我儿子能成这样？”

“老天爷不开眼啊！让那种黑心肝的过好日子，让我们老实人喝西北风！”

骂归骂，肚子不等人。

眼瞅着就要断粮了。

人饿急了，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这天深夜。

苏家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三道黑影，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

苏大江拄着拐杖走在前面，王翠芬扶着瘸了腿的苏龙跟在后面。

一家三口，目标明确——大队部的粮仓。

那里，存放着前不久刚抢收回来的几百亩麦子。

是全村人的命根子。

“爹，这……这能行吗？”

苏龙瘸着腿，心里发虚，“偷公粮，那可是要枪毙的！”

“闭嘴！”

苏大江压低声音，眼里闪着疯狂的光，

“不偷就得饿死！横竖都是一死，不如做个饱死鬼！再说了，就偷一袋，谁能发现？”

三人摸到粮仓后墙。

苏大江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撬棍，对着那个小窗户就撬了下去。

“谁在那儿？！”

一声暴喝，平地惊雷。

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瞬间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把这三只做贼心虚的老鼠照得无所遁形。

是民兵。

赵大队长正领着人夜巡呢。

“苏……苏大江？”

赵大队长看清那张脸，气得浑身发抖，“好哇你！你个老东西，竟然敢打集体粮食的主意？！”

人赃并获。

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

大队部，灯火通明。

苏家三口，跟三只瘟鸡似的，被捆着跪在地上。

赵大队长背着手，来回踱步，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说！谁是主谋？”

“不是我！”

苏大江第一个喊冤，他指着王翠芬，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是大队长！是这个老娘们！是她撺掇我的！她说不偷就没饭吃，还说拿了粮食去换钱给龙儿治腿！我都是被她逼的！”

“你放屁！”

王翠芬一听，也急了，一口浓痰啐在苏大江脸上，

“苏大江你个没良心的！明明是你出的主意！你说与其饿死，不如搏一把！怎么现在赖到我头上了？”

她又指着炕上那个吓傻了的儿子，哭天抢地：

“都是他！都是苏龙这个孽障！要不是他赌钱断了腿，要不是他天天喊着没钱治病就要死要活，我们至于走上这条路吗？大队长，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娘！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苏龙也崩溃了，眼泪鼻涕一大把，

“明明是你们说我是苏家唯一的根，不能就这么废了！是你们让我去偷的！你们说偷来的钱都给我治腿！”

狗咬狗。

一嘴毛。

平日里把儿子当眼珠子疼的爹娘，此刻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儿子身上。

那个被宠上天的宝贝疙瘩，此刻也成了弃子。

这场面，简直比唱大戏还精彩。

围观的社员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末了，都忍不住往地上啐一口。

“呸！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自私自利，活该！”

赵大队长看着这丑态百出的一家人，气得直乐。

“行了！都别演了！”

他一拍桌子，“偷盗集体财产，证据确凿！一个都跑不了！”

“来人！把他们三个都给我捆结实了，天亮就送去公社派出所！”

“不要啊！大队长！我们知道错了！”

“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求饶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但这一次，没人再同情他们。

动了全村人的口粮，那就是跟所有人为敌。

不严惩，不足以平民愤。

第二天一大早。

苏家三人被一根绳子串着，像三条死狗一样，被民兵押着送去了公社。

那扇破烂的院门上，被贴上了封条。

曾经那个在村里也算体面的人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最终的判决很快就下来了。

苏大江主谋，判了十年。

王翠芬从犯，判了八年。

苏龙虽然腿脚不便，但有前科，加上教唆，也判了五年。

一家人，整整齐齐，去劳改农场团聚了。

消息传回村里。

大快人心。

那个盘踞在青山大队多年的毒瘤，终于被彻底拔除了。

苏云晚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平平缝小肚兜。

她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不是她心狠。

是这条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从他们决定卖掉女儿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会有今天这个结局。

自作孽，不可活。

“媳妇。”

霍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提着两只刚打的野鸡。

他看着苏云晚，眼底有些担忧，

“村里人都说……这事儿跟你有关。说你故意不救苏龙，才把他们逼上了绝路。”

苏云晚放下针线，抬起头，看着他。

“你呢？你也这么觉得？”

霍野摇摇头。

他走到她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全是宠溺和心疼。

“不。”

他声音低沉，却掷地有-声，

“我只恨他们当初没把你逼得更狠一点。那样，你就能更早地到我身边了。”

苏-云晚笑了。

眼眶却有些发热。

她靠在男人结实的胸膛上，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心里一片安宁。

“霍野。”

“嗯？”

“等开春了，咱们就把这破房子推了，盖个大瓦房吧。”

“好。”

霍野收紧了手臂，把她紧紧搂在怀里，

“盖全村最大的。院子里种满花，再给你搭个葡萄架子。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真正的家。”

“那苏家呢？”

苏云晚抬头看他。

霍野低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滚烫的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苏家？什么苏家？我媳妇姓霍。以后，你就是我霍家的人。谁也抢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