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霍家的小院却灯火通明。

自从恢复高考的消息传来，这里就成了青山大队最热闹的地方。

白天是妇女们的头花作坊，晚上就变成了知青们的临时自习室。

苏云晚挺着大肚子，像个监工头似的，在院子里来回溜达。

时不时指点一下这个的数学题，纠正一下那个的英语发音。

那派头，比县中学的老师还足。

屋里。

霍野正蹲在小床边，给两个刚喝完奶的娃换尿布。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他看着窗外那个被众人簇拥、闪闪发光的媳妇。

眼底的骄傲，几乎要溢出来。

但也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自卑。

媳妇太优秀了。

她是城里来的高中生，懂外语，会算计，连县长都对她客客气气。

而他呢？

大字不识一箩筐的泥腿子，除了会打架，会杀猪，一无是处。

他们之间的差距，好像越来越大了。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

苏云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摞崭新的书。

“没……没想啥。”

霍野赶紧把换下来的尿布藏到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云晚也不点破。

她把那摞书，“啪”的一声，放在霍野面前的炕桌上。

最上面那本，赫然印着《高中语文》四个大字。

“呐，你的。”

霍野愣住了。

他看着那摞比砖头还厚的书，又看了看苏云晚，脸上全是茫然。

“给我？给我干啥？拿来引火？”

“引什么火？”

苏云晚白了他一眼，像看傻子似的，

“当然是让你看的！让你学习！让你跟我一起参加高考！”

“啥？！”

霍野像是被雷劈了，猛地从马扎上弹了起来，头“咚”的一声撞在房梁上。

他也顾不上疼，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敢置信，

“媳妇，你没发烧吧？让我去高考？我？”

他指着那书上的字，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连这上面的字都认不全，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我去考什么？考怎么杀猪吗？”

“我是个大老粗，泥腿子，这辈子就这点出息了。我不想去丢那个人。”

他把书往苏云晚面前一推，态度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我不考。”

苏云晚看着他。

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此刻却因为几本破书，露出了退缩和自卑。

她心里一软。

“霍野。”

她没有生气，而是走上前，捧起男人那张写满抗拒的脸。

她的手很软，很暖。

像是有魔力，瞬间就抚平了男人心里的躁动。

“谁说你是大老粗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全是认真和笃定，

“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你记性好不好？”

她问。

霍野愣愣地点头。

他过目不忘，这是真的。山里哪条路有陷阱，哪棵树下有野鸡窝，他看一遍就能记一辈子。

“你脑子活不活？”

她又问。

霍野又点头。

黑市里那些人精，哪个不是被他玩得团团转？

“这不就得了？”

苏云晚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月光还亮，

“你有最好的脑子，只是缺个机会。以前是没得选，现在机会来了，为什么不试试？”

她踮起脚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是在蛊惑：

“霍野，这几年你跟着我看报纸，听广播，学的字还少吗？那几本破医书你都能啃下来，还怕这几本高中的课本？”

“我……”

霍野的心动摇了。

“霍野，我不想一个人走。”

苏云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站在更高的地方，看更远的风景。”

她拉起他的大手，放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我们很快就要有孩子了。我不想让他们以后被人指着脊梁骨说，他们的爹是个大字不识的文盲。”

“我想让我们的孩子，为他们的爹感到骄傲。”

“我想让我们一家人，堂堂正正地走进京城，给他们一个最好的未来。”

“我们去京城，买个大大的四合院。到时候，我上大学，你在家带孩子。或者，你也去上个夜校，拿个文凭。”

“我们一起，把云野集团开到全世界去。”

她描绘的未来太美好了。

美好得让霍野这个从泥潭里爬出来的人，不敢去想。

京城？

大学生？

那对他来说，就像是天上的月亮，遥不可及。

可苏云晚的眼睛里，却写满了“我们能行”。

那股强大的自信，像是一束光，照进了他自卑的内心深处。

“可是……我真的行吗？”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确定。

“你行。”

苏云晚重重点头，语气不容置疑，“我说你行，你就行。有我这个学霸给你一对一辅导，别说考大学，就是考状元都行！”

霍野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满满的期待和信任。

又低头看了看炕上那两个睡得正香、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从胸腔里猛地窜了上来。

是啊。

他是个男人。

是个当爹的。

怎么能让媳妇孩子看不起？

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媳妇一个人往前飞，自己却被远远地甩在身后？

不就是几本破书吗？

他连野猪王都敢单挑，还怕这几张纸？

“考！”

霍野猛地一拍大腿，那双黑眸子里重新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他拿起那本《高中语文》，像是拿起了冲锋枪，眼神坚定得像块烧红的烙铁。

“老子拼了！”

从那天起。

安平县的黑市少了一个说一不二的大佬。

霍家的小院里，多了一个挑灯夜读的“书生”。

白天，他依旧是那个宠妻护娃的糙汉。

晚上，等孩子睡了，他就坐在灯下，捧着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标出来，等媳妇有空了再问。

那股子狠劲儿，比他当初练拳还疯魔。

村里人都说霍野疯了。

一个二流子，还想考大学？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可苏云晚却知道。

这条被她亲手点燃了梦想的龙，马上就要一飞冲天了。

“老公。”

深夜，苏云晚披着衣服起来，把一碗热乎乎的核桃糊塞进他手里。

“累不累？”

霍野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他看着媳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不累。一想到以后能跟媳妇当同学，我浑身都是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