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大雪封山，整个青山大队都像是被罩在了一个白色的罩子里。

社员们猫在家里不出门，唯一的乐子，就是等着高考放榜的消息。

这天上午。

一阵急促又响亮的自行车铃声，突然划破了村庄的宁静。

“叮铃铃——！叮铃铃——！”

邮递员小哥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车把上还插着面小红旗，跟个报喜的钦差大臣似的。

他一边蹬车，一边扯着嗓子，用那洪亮的嗓音，喊得全村都听得见：

“喜报——！特大喜报！”

“苏云晚同志！霍野同志！你们的录取通知书到啦——！”

“哗——！”

平静的村庄，瞬间炸了锅。

“来了！真的来了！”

“快去看看！是哪个大学的？”

霍家的小院门，瞬间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赵大队长第一个冲在前面，激动得脸都红了，比自己儿子考上大学还亲。

屋里。

苏云晚正抱着孩子喂奶，听到这动静，脸上没什么意外。

倒是霍野，紧张得手都在抖。

他放下手里的木工活，搓了搓手，又在裤腿上擦了擦，这才敢去开门。

“霍野同志！恭喜！恭喜啊！”

邮递员跳下车，从那个绿色的邮政包里，掏出了两个崭新的大红信封。

那信封硬挺，上面用毛笔字写着名字，还盖着鲜红的邮戳。

霍野的手都在发颤。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觉得有东西比金条还烫手。

“快……快打开看看！”

赵大队长比他还急，凑过来看。

霍野深吸一口气，先拆开了苏云晚的那一封。

撕开封口。

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滑了出来。

上面，几个烫金的大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芒。

【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

姓名：苏云晚

录取院系：经济管理系

静。

死一般的静。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大张着嘴，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

清……清华？

那不是全国最好的大学吗？

那不是只有在报纸上才能看到的名字吗？

他们这个穷山沟沟里，竟然真的飞出了个金凤凰？

“我的天老爷啊……”

赵大队长揉了揉眼睛，凑过去又看了一遍，那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真的是清华！真的是清华啊！”

人群彻底炸了。

“苏知青考上清华了！”

“咱们村要出大学生了！”

在一片嘈杂的欢呼声中，霍野的手，落在了自己的那个信封上。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媳妇考上了最好的大学，他呢？

要是落榜了……

那岂不是丢人丢到家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奔赴刑场一样，撕开了封口。

同样是烫金的大字。

同样是那个令人心跳加速的名字。

【清华大学录取通知书】

姓名：霍野

录取院系：精密仪器与机械学系

“……”

又是一阵死寂。

如果说刚才只是震惊，那现在就是惊悚了。

一个就算了。

两个？

夫妻俩双双考上清华？

这是什么概念？

这是文曲星下凡，直接在霍家安家落户了吧！

“也……也考上了？”

赵大队长结结巴巴，感觉自己快要幸福得晕过去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冲着旁边的民兵吼道：

“还愣着干嘛？去！把大队仓库里那挂一万响的大地红给我拿出来！放！给老子往死里放！”

“轰——啪啪啪！”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像是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整个青山大队，比过年还热闹。

苏云晚抱着孩子走出来。

她看着那个拿着两份通知书，在原地傻笑得像个二愣子的男人，眼底全是温柔的笑意。

她知道他可以。

这个男人，只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就能创造奇迹。

“媳妇。”

霍野回过神，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将她和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我……我做到了。我没给你丢人。”

“你本来就很棒。”

苏-云晚拍了拍他的背，“以后，你就是清华的大学生了，霍同学。”

人群外围。

知青点。

宋婉柔披头散发地站在雪地里。

她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听着那一声声对苏云晚和霍野的吹捧。

那张原本清秀的脸，此刻扭曲得像个恶鬼。

清华。

双双录取。

而她呢？

她连个大专线都没过。

那张写满了红叉的成绩单，就像是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她脸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

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

“我是天之骄女……我才是应该上大学的人……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贱人能上清华？！”

巨大的落差和不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理智。

“啊——！”

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个疯子一样，转身就往知青点的屋里冲。

“我不信！都是假的！都是你们合起伙来骗我！”

“婉柔！你冷静点！”

几个女知青想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她冲进屋里，把那些复习资料撕得粉碎，把桌子掀翻，把床板踹断。

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彻底疯了。

最后，还是她家里人得了信，从县城赶来，把这个已经神志不清的女儿，强行拖回了家。

那个曾经心高气傲、一心想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文工团台柱子。

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青山大队。

而此时。

霍家的小院里，已经摆开了流水席。

赵大队长自掏腰包，杀了队里唯一一头老母猪，给全村人庆贺。

苏云晚和霍野被众人簇拥在中间，像两个凯旋的英雄。

两个小家伙被村民们传来传去，每个人都想沾沾这“文曲星”的喜气。

“霍野，云晚。”

赵大-队长端着酒碗，老脸喝得通红，

“你们俩，是咱们青山大队飞出去的金凤凰！是咱们全村的骄傲！”

他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豪气干云：

“这事儿，够咱们吹一辈子了！”

苏云晚看着这热闹的场面，看着霍野那张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脸。

她知道。

属于他们在青山大队的故事，即将落幕。

而一个更广阔、更精彩的世界，正在向他们招手。

“霍野。”

“嗯？”

“京城，我们来了。”

“好。媳妇你说去哪，咱就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