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况且——”

绿皮火车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长龙，在蜿蜒的铁轨上嘶吼着前行。

车厢里，那是真叫一个“人间烟火”。

汗臭味、脚丫子味、劣质香烟味，还有甚至带着泥土腥气的鸡屎味，混杂在一起，发酵成了一股令人窒息的暖流。

人挤人，人挨人。

过道里塞满了编织袋和背着铺盖卷的民工，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借过！借过！热水来喽！”

列车员推着小车，嗓门洪亮，硬是在人堆里辟出一条缝来。

苏云晚一家运气好，买到了两张卧铺票。

虽然是硬卧，但在这春运般的拥挤中，简直就是天堂。

“奶，你睡下铺。秀秀，你带着平平跟奶挤一挤。”

苏云晚安排着，“安安跟我睡中铺。霍野，你……”

“我睡过道。”

霍野把行李往架子上一扔，大马金刀地坐在了过道边的小折叠椅上。

他像尊门神。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车厢里来来往往的人流。

虽然身上穿着便装，但这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硬是让想过来蹭座的人绕道走了三米远。

“不用，你上来睡会儿。”

苏云晚心疼他。

这几天忙着搬家、告别，霍野几乎没合过眼。

“没事，我不困。”

霍野压了压帽檐，遮住眼底的红血丝，

“这车上鱼龙混杂，手脚不干净的人多。我看着点，心里踏实。”

他是黑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对那种阴沟里的老鼠味儿，最敏感。

刚才上车的时候，他就感觉有几道黏糊糊的视线，一直在往两个孩子身上瞟。

苏云晚拗不过他，只能给他披了件大衣。

“那你眯会儿，有动静我叫你。”

夜深了。

车厢里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车轮撞击铁轨的单调节奏。

“况且……况且……”

催眠得很。

霍野靠在椅背上，呼吸变得绵长。

他确实累了。

虽然脑子里还绷着一根弦，但身体的疲惫让他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浅眠。

苏云晚躺在中铺，翻来覆去有点睡不着。

口渴。

她看了眼熟睡的孩子和老人，轻手轻脚地爬了下来。

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

“我去打点开水。”

她小声在霍野耳边说了一句，见男人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皮，便放心地往车厢连接处走去。

就在苏云晚的身影消失在车厢尽头的瞬间。

隔壁铺位。

一个一直蒙着头睡觉的老太太，突然动了。

这老太太看着慈眉善目，头发花白，穿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像个邻家那热心的老奶奶。

她先是探头看了一眼过道。

霍野正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似乎已经睡熟了。

又看了一眼下铺。

霍奶奶年纪大觉多，早就发出了鼾声。

霍小妹抱着平平睡在里面，但平平这小丫头精神头大，这会儿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抠着床单上的补丁。

机会。

绝佳的机会。

老太太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她慢吞吞地坐起来，从兜里掏出一颗花花绿绿的糖果。

那是大白兔。

在这个年代，对小孩子的杀伤力是核弹级别的。

“哎哟，这小闺女长得真俊啊。”

老太太凑到下铺边上，声音压得极低，笑得那叫一个和蔼可亲，

“小姑娘，没睡呢？是不是饿了呀？奶奶这儿有糖，想不想吃？”

平平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那颗糖。

虽然家里不缺糖吃，但小孩子嘛，对糖果总是有天生的渴望。

她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去够。

“真乖。”

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褶子都堆在了一起。

她一边递糖，一边悄无声息地伸出另一只手。

那只手心里，攥着一块湿漉漉的手帕。

上面浸透了迷药。

只要捂住口鼻三秒钟，这孩子就不哭不闹，任由她抱走。

这么漂亮的女娃娃，卖到深山里当童养媳，或者卖给城里没孩子的人家，至少能值五百块！

“来，奶奶抱抱，奶奶给你剥糖纸……”

老太太的手，距离平平的小脸，只剩下不到十厘米。

她的眼神里，那股贪婪和凶光终于藏不住了，像毒蛇吐出了信子。

就在那块罪恶的手帕即将捂上去的一刹那。

“唰——！”

一直坐在过道上、看似沉睡的霍野。

没有任何预兆。

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哪里有一丝睡意？

全是血丝。

全是杀气。

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瞬间锁定了猎物。

“啊！”

老太太还没反应过来。

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铁钳子狠狠夹断了骨头。

“咔嚓！”

“哎哟我的娘哎！”

老太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里的糖和手帕同时掉在了地上。

霍野一只手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他慢慢站起身。

高大的身躯在昏暗的车厢灯光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将老太太整个人都笼罩在里面。

“你想带我闺女去哪？”

声音低沉。

沙哑。

每一个字，都像是裹着冰碴子，砸在老太太的天灵盖上。

“我……我没有……”

老太太疼得冷汗直流，脸都白了，

“我就是……就是看孩子可爱……想给她糖吃……你这后生怎么打人呢？放手！快放手！要断了！”

这边的动静，惊醒了周围的旅客。

大家纷纷探出头来，不明所以。

“怎么回事？”

“这小伙子怎么欺负老人啊？”

有人不明真相，开始指指点点。

“大伙儿评评理啊！”

老太太见有人围观，立马开始撒泼打滚，

“这人心肠太黑了！我好心逗逗孩子，他上来就掰我手！这是要杀人啊！欺负我一个孤老婆子啊！”

她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

眼泪鼻涕一把抓。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她是受害者。

霍野没说话。

他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疼得老太太又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让开！都让开！”

就在这时，苏云晚端着开水挤了回来。

她一看这架势，再看看地上掉的那块手帕，脑子里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

人贩子！

“欺负老人？”

苏云晚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响。

她冷笑一声，弯腰捡起地上那块湿手帕。

“大娘，你这手帕上是什么味儿啊？这么冲？”

她把手帕凑近老太太的鼻子，

“乙醚吧？还是自制的迷魂药？要不你自己闻闻？”

老太太一看到那手帕，脸色瞬间变了。

她拼命往后缩，屏住呼吸，像是看见了毒蛇猛兽。

“拿开！我不闻！你胡说八道！”

“不闻？”

苏云晚眼神一凛，“那就让乘警来闻！”

“乘警来了！乘警来了！”

有人喊道。

两个穿着制服的乘警挤开人群走了过来。

“干什么呢？聚众闹事？”

“警察同志！抓人贩子！”

苏云晚指着老太太，语气笃定，

“这人想用迷药拐我闺女！物证都在这儿！还有那颗糖，里面肯定也加了料！”

乘警一听“人贩子”，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接过手帕一闻。

那股刺鼻的药味儿，行家一闻就知道不对劲。

“带走！”

乘警二话不说，掏出手铐就把老太太给铐上了。

刚才还撒泼的老太太，这会儿彻底瘫了。

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在地上，嘴里还在求饶：

“冤枉啊……我就是……就是想抱抱孙子……”

“抱孙子？”

霍野突然开口。

他松开了手，嫌恶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然后。

他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缓缓扫视过整个车厢。

目光所及之处。

那些原本躲在暗处、贼眉鼠眼盯着这边看的几个人影，瞬间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缩回了头，或者是假装睡觉，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是狼王的凝视。

是来自食物链顶端的威压。

“都给我听好了。”

霍野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嘈杂的车厢里，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谁要是再敢把爪子伸向我闺女。”

“我不介意，把他的爪子一根一根剁下来。”

“喂狗。”

全场死寂。

刚才还指责霍野的那些人，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这男人……

太可怕了。

那眼神，是真的杀过人啊！

苏云晚走过去，握住霍野还在微微颤抖的手。

那是愤怒，也是后怕。

她知道，这个男人刚才有多紧张。

“没事了。”

她柔声安抚，把平平抱起来，塞进霍野怀里，

“看，闺女好好的。咱们安安也好好的。”

霍野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把脸埋在孩子软乎乎的小肚皮上。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奶香味。

是让他心安的味道。

“媳妇。”

他抬起头，眼底的戾气散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庆幸，

“咱们还是买车吧。这火车……太不安全了。”

苏云晚噗嗤一笑。

“行。等到了省城，咱们就买车。买辆最大的大卡车，把咱们一家人都装进去，谁也别想碰。”

火车继续轰隆隆地向前开。

车厢里恢复了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安静了。

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个中铺的位置。

因为那里坐着一尊杀神。

一尊为了护崽，随时能把天捅个窟窿的杀神。

而那尊杀神。

此刻正笨拙地拿着拨浪鼓，在逗弄怀里的女儿。

笑得像个二傻子。

“平平，叫爸爸。叫了爸爸，以后谁敢动你，爸爸就把他扔下火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