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况且——嗤——！”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和长长的排气声。

那条疲惫的绿色长龙，终于喷出一口白烟，缓缓停靠在了站台边。

江州。

到了。

车厢里瞬间炸了锅。

憋了两天一夜的旅客们，像是一群刚出笼的鸭子，扛着大包小包，争先恐后地往车门口挤。

叫喊声、孩子的哭闹声、列车员的哨子声，混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都别挤！让老人孩子先走！”

霍野像尊黑铁塔似的，单手撑在卧铺的隔板上，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里，给自家人撑出了一块绝对安全的空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揉眼睛的苏云晚。

那张满是胡茬的脸上，露出一抹让人安心的笑。

“媳妇，醒醒神。咱们到站了。”

苏云晚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的骨头都在咔吧作响。

终于到了。

这绿皮火车坐得人屁股都要裂了。

“收拾东西，下车！”

苏云晚一声令下。

霍野二话不说。

他把那个死沉死沉的帆布包往肩上一甩，那是全部的家当。

左手抱着还在呼呼大睡的安安，右手拎着装满干粮的网兜。

胸前，还挂着个军用水壶。

整个人就像是个移动的补给站。

“奶，秀秀，跟紧我。”

霍野在前面开路。

他那一身生人勿近的煞气，再加上那一米八几的大块头，往过道里一站，那就是最好用的通行证。

原本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硬是被他挤出了一条道。

“借过借过！别挤着孩子！”

二狗和大壮护在两边，也是一脸的凶相。

这俩货虽然还没完全脱去土匪气，但这会儿当保镖那是相当合格。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挤出了车厢。

脚踩在坚实的水泥地上，呼吸着虽然满是煤烟味但却自由的空气。

苏云晚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活着。

真好。

“这就……这就是省城？”

霍小妹紧紧拽着苏云晚的衣角，大眼睛瞪得溜圆，怯生生地四处张望。

只见宽阔的站台上，人头攒动。

到处都是背着铺盖卷的行人和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头顶上，是一个巨大的、用红漆刷着的站牌——【江州站】。

那种扑面而来的喧嚣和繁华感，是青山大队那个小山沟完全无法比拟的。

“走，出站。”

苏云晚牵起平平，大步流星地往出站口走。

走出火车站大门的那一刻。

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霍野停下了脚步。

霍奶奶停下了脚步。

所有从青山大队出来的人，都在这一刻，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

这，就是1978年的省城。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大都市。

宽阔的柏油马路，虽然有些坑洼，但那可是正儿八经的马路，不是土路！

马路上，竟然还有那种顶着两条“大辫子”的电车，慢悠悠地滑过，发出“叮当叮当”的脆响。

自行车汇成了一条流动的河，铃声此起彼伏。

路边，是一排排灰扑扑的苏式建筑。

虽然看着陈旧，但那高大的门脸，那玻璃橱窗里透出的光，无不彰显着这里的富足。

远处，甚至还能看见一栋五六层高的大楼，上面挂着几个烫金大字——【江州百货大楼】。

“我的天老爷……”

霍奶奶摸索着拐杖，手都在抖，

“这么高的楼……不得捅破天啊？这城里人，都住在云彩里吗？”

二狗和大壮更是看傻了眼，嘴巴张得能塞进个灯泡。

“霍哥……你看那个车！那么长！还能装那么多人！”

二狗指着电车，一脸的没见过世面。

霍野虽然极力保持着镇定，但他那双紧缩的瞳孔，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震撼。

他以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县城。

他以为县城就是天了。

没想到，这省城的天，比县城高了不止一个头。

这种扑面而来的繁华，这种车水马龙的喧嚣。

让他这个山里来的汉子，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名为“渺小”的情绪。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云晚。

苏云晚正站在台阶上。

风吹起她的衣角，露出她那张精致而自信的脸。

她看着眼前这熙熙攘攘的街道，看着这在后世人眼里落后得掉渣、此刻却代表着无限希望的城市。

眼底没有震惊，没有局促。

只有一种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从容，和一种仿佛君临天下的野心。

这就是她的战场。

这就是她即将大展拳脚的舞台。

“媳妇。”

霍野走到她身边，声音有些紧绷，

“这地方……真大。”

“大吗？”

苏云晚笑了。

她抬起手，指了指远处那栋最高的百货大楼，又指了指更远处那片还没有开发出来的荒地。

“霍野，你看好了。”

她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信服的力量，

“现在这里是大。但以后，这里会变得更大，更高，更繁华。”

“而我们。”

她转过头，看着霍野那双深邃的眼睛，

“我们不是来这里看热闹的过客。我们是来这里扎根的，是来这里当主人的。”

“看见那栋楼了吗？”

苏云晚指着百货大楼，语气狂妄又霸气，

“以后，我要盖一栋比那个高十倍的大楼。名字就叫——云野大厦。”

霍野看着她。

看着这个在他眼里比太阳还耀眼的女人。

心里的那点局促和不安，奇迹般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血沸腾的豪情。

是啊。

他媳妇是天上的仙女，是能点石成金的女财神。

跟着她，别说是省城，就是上天庭，他霍野也敢闯一闯！

“信！”

霍野重重点头，单手把怀里的安安往上托了托。

他腾出一只手，那只满是老茧、粗糙有力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苏云晚的手。

“媳妇，你说盖咱就盖。到时候，我给你搬砖。”

苏云晚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紧扣。

“傻子，那是让你当老板，谁让你搬砖了？”

她深吸一口气，感受着这座城市特有的煤烟味和生机。

“走吧。”

她大手一挥，指向不远处那个挂着【房屋出售】牌子的小院落——那是她早就通过报纸看好的落脚点，

“先去咱们的新家！”

夕阳西下。

金色的余晖洒在这一家人的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霍野背着巨大的行李卷，那是他们过去的全部家当。

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牵着媳妇。

身后跟着老少一家人。

步伐坚定，大步流星地迈向了那条通往未来的宽阔大道。

而在他身旁。

苏云晚微微昂着头，嘴角挂着一抹自信的微笑。

她的目光穿过嘈杂的人群，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那个叱咤商海、站在时代巅峰的自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那个小小的山村已经成了回忆。

从今天起。

江州，乃至整个世界。

准备好迎接“云野”的降临了吗？

霍野紧了紧握着她的手，侧过头，看着媳妇那张在夕阳下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突然傻乎乎地问了一句：

“媳妇，进了城，咱们今晚能不能吃顿烤鸭？我想卷那个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