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汽笛声震耳欲聋。

一股浓重的煤烟味，夹杂着火车站特有的嘈杂，扑面而来。

江州火车站的广场上，人挤人，脚踩脚。

刚下火车的旅客，扛大包的力工，还有那些蹲在墙角等着趴活的，汇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霍野像座大山一样，单手护着胸前的安安，另一只手紧紧牵着苏云晚。

二狗和大壮在后面断后，一人背着两个巨大的铺盖卷，累得直伸舌头。

“嫂子，这省城的人也太多了吧？”

二狗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大楼，这车，真气派！咱们今晚住哪啊？这满大街都是人，别连个打地铺的地方都没有。”

霍野皱了皱眉。

他看了一眼怀里已经困得直点头的儿子，又看了看苏云晚略显疲惫的脸色。

心疼了。

“前边有个国营招待所。”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挂着红牌子的小楼，声音沉稳，

“咱们先去开几间房，把老人孩子安顿好。贵点就贵点，不能让大家睡大街。”

“等等。”

苏云晚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目光没有看向那个气派的招待所。

而是越过攒动的人头，定格在了火车站侧面，一条脏乱差的小巷子里。

那里，有一排灰扑扑的青砖瓦房。

墙皮脱落，瓦片残缺，看着跟难民营似的。

但那位置，绝了。

紧挨着出站口，离售票厅也就两百米不到。

人流量大得吓人。

最关键的是。

其中两间院子的大门上，歪歪扭扭地挂着个木牌子——

【房主急售】。

苏云晚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光芒，比看见金条还兴奋。

“不去招待所。”

她一拉霍野的袖子，伸手指向那片破房子，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

“咱们去那儿。”

“那儿？”

霍野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眉头拧成了个“川”字。

那地方他刚才也扫了一眼。

太破了。

而且离铁轨太近，火车一过，地动山摇的，那是人住的地方吗？

就连路过的野狗都不乐意在那儿撒尿。

“媳妇，那房子看着都要塌了。”

霍野试图劝阻，“而且太吵，孩子没法睡。咱们不差这点钱，住好点。”

“你不懂。”

苏云晚摇摇头，眼底闪烁着名为“商机”的光芒，

“那是金窝银窝，是咱们以后在省城的摇钱树。走！去看看！”

她抱着平平，一马当先地走了过去。

霍野无奈，只能叹了口气，扛着包袱跟上。

媳妇说啥就是啥吧。

反正天塌下来有他顶着，房子塌下来……大不了他连夜给修好。

……

“卖房？谁要买房？”

破旧的木门被敲开。

一个穿着跨栏背心、趿拉着拖鞋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

他顶着个鸡窝头，眼底青黑，一看就是长期神经衰弱。

看见门口这一大帮子人，男人愣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霍野那满身的腱子肉和凶悍的眼神，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们……干啥的？”

“大哥，听说你这房子要卖？”

苏云晚笑眯眯地走上前，那一脸的和气生财，瞬间消解了对方的紧张。

“卖！当然卖！”

男人一听是买主，眼睛立马亮了，赶紧把门打开，

“快进来！随便看！我这房子可是祖传的，地基结实，风水……咳咳，风水也不错！”

“轰隆隆——！”

话音刚落。

一列火车正好进站。

巨大的轰鸣声震得窗户纸哗哗作响，房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桌子上的茶杯都在跳舞。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还在抖动的茶杯。

男人尴尬地搓了搓手，脸上那点笑容都要挂不住了：

“那个……离车站是近了点，但这方便啊！出门就能坐车！去哪都行！”

“是挺方便。”

苏云晚伸手抹了一把桌子上的煤灰，似笑非笑，

“方便吃灰，也方便失眠。大哥，你这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没少遭罪吧？”

被戳穿了。

男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那条瘸腿的板凳上。

“大妹子，既然你是明白人，我也不忽悠你。”

他叹了口气，一脸的苦大仇深，

“这房子，我是真住不下去了。太吵了！而且这地界乱，三教九流都有，前天我家刚丢了两只鸡。再加上大家都说这儿风水不好，冲煞……挂了半年了，愣是没人敢接手。”

“你要是真想要，给个痛快价，我拿着钱立马搬走，回乡下老家图个清静。”

霍野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两进的院子，虽然破，但面积不小。

特别是隔壁那一家，也是这个男人的，两个院子打通了，足有五六百平。

但这环境……

他是真没相中。

“媳妇，这地儿……”

霍野凑到苏云晚耳边，压低声音，“太吵了，不适合住家。”

苏云晚没理他。

她看着这个男人，竖起两根手指头。

“两个院子，我都要了。”

她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一口价，三千块。现钱，马上交易。”

“多……多少？”

男人猛地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千？两个院子？”

“嫌少？”

苏云晚挑眉，“大哥，你这房子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除了我这个冤大头，谁还愿意掏真金白银买这噪音房？这也就是我看它地方大，想用来当个临时仓库，不然……”

她作势要走。

“别！别走！”

男人急了，一把拉住门框，生怕财神爷飞了，

“卖！我卖！三千就三千！咱们现在就去房管所过户！”

他心里乐开了花。

这破房子，在他眼里就是个烫手山芋。

本来想着能卖个两千块就烧高香了，没想到这外地来的傻娘们，张口就是三千！

还是一次性付清！

这哪是冤大头啊，这简直是活菩萨！

霍野虽然觉得这钱花得有点冤，但他从来不反驳媳妇的决定。

他默默地解开怀里的包袱。

从那件破棉袄的夹层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

那是他们离开村子前，把野猪皮、部分黑市存货变现后的家底。

苏云晚早就准备好了。

“数数吧。”

霍野把钱往桌上一拍。

那厚度，那油墨香，瞬间让那个愁眉苦脸的男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不用数！不用数！大哥信得过你们！”

男人抓起钱，那动作快得像抢，生怕霍野反悔，

“走走走！房契地契都在这儿，咱们这就去办手续！今天晚上我就搬走，连夜走！”

……

傍晚。

夕阳的余晖洒在那两扇破旧的木门上。

苏云晚手里拿着两本热乎乎的红本本（房契），站在院子中央。

那个前房主跑得比兔子还快。

拿着钱，连铺盖卷都没收拾利索，带着老婆孩子就溜了。

生怕苏云晚这会儿反应过来后悔了。

“媳妇。”

霍野看着满院子的荒草，还有那被火车震得直掉渣的墙皮，有点心疼钱，

“三千块啊……能在村里盖十座大瓦房了。买这破烂，值吗？”

二狗和大壮也蹲在墙角，一脸的怀疑人生。

“嫂子，这以后要是我想睡个懒觉，不得被火车鸣笛给吓死？”

苏云晚把房契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口袋里。

她转过身，看着这几个满脸不解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

“破烂？”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门外那条熙熙攘攘的街道，又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巨大的火车站。

“你们看到的，是破房子，是噪音，是脏乱差。”

“但我看到的，是黄金。”

苏云晚走到霍野面前，帮他拍掉肩膀上的灰尘，眼神亮得惊人：

“霍野，这里是火车站。是整个省城，乃至整个省的人流集散地。”

“每天有几万人从这里经过。他们要吃饭，要住宿，要买东西。”

“咱们这两个院子，位置就在出站口的必经之路上。”

“以后，把这墙推了，盖成门面房。”

“左边开个大饭店，右边开个招待所，中间再弄个批发部。”

“这哪里是破院子？这分明就是个聚宝盆！以后咱们躺在炕上，那钱都会顺着窗户缝往里刮！”

霍野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看着媳妇那张自信飞扬的脸，脑子里虽然还没完全转过弯来，但心里那股子热血已经被点燃了。

饭店？招待所？批发部？

如果是别人说这话，他肯定当是放屁。

但这话是他媳妇说的。

那就一定是真的！

“行！”

霍野猛地一点头，那双黑眸子里全是信任，

“媳妇你说咋整就咋整！从明天起，我和二狗他们就开始收拾！先把这破墙给推了！”

“不急。”

苏云晚摆摆手，“今天太晚了，大家都累了。先简单收拾出一间屋子，咱们凑合一宿。”

她从空间里拿出几床崭新的棉被，又拿出那个用棉花包裹着的煤油炉子。

“今晚咱们吃顿热乎的。庆祝咱们在这个大城市，终于有了个窝！”

夜幕降临。

破旧的小院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虽然不远处依然传来火车的轰鸣声，虽然墙皮还在往下掉。

但屋里，炉火正旺。

一锅腊肉焖饭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盖过了外面的煤烟味。

霍野坐在门槛上，抽着烟。

他看着屋里忙碌的苏云晚，看着在炕上打滚的两个孩子，还有正帮着择菜的奶奶和小妹。

那种漂泊在外的惶恐感，终于落地了。

有媳妇在的地方，就是家。

哪怕是在这轰隆隆的铁轨旁边，他也觉得无比踏实。

“霍野，进来端饭！”

苏云晚喊了一嗓子。

“来了！”

霍野掐灭烟头，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他接过媳妇手里那碗冒着尖的米饭，狠狠扒了一口。

真香。

“媳妇。”

他含糊不清地问，

“明天咱们干啥？是先修房顶，还是先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大市场？”

苏云晚给他夹了一块腊肉，笑眯眯地看着他：

“明天啊……咱们先去买把锁。这么大的家业，可得看好了，别让那不长眼的耗子给钻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