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夜，比县城“野”得多。

江州最大的地下贸易市场，藏在纺织厂后身的一片防空洞里。入口隐蔽，里面却别有洞天。

苏云晚裹着件深灰色的列宁装，压低帽檐，像只轻盈的猫，无声无息地滑进了这片喧嚣的地下世界。

一圈逛下来，苏云晚撇了撇嘴。

失望。

虽然东西多，但还是那些老三样：粗布、棉花、咸鱼干。最好的也就是几块上海牌手表，被当成传家宝供着，价格喊上了天。

“土。”

苏云晚心里暗叹。

在这个改革开放前夕的节骨眼，人们缺的不是温饱，是“洋气”，是“面子”。

她找了个不起眼却临近主通道的角落。

从怀里掏出一块红丝绒布，往地上一铺。

动作优雅，透着股漫不经心的贵气。

意念一动。

“哗啦——”

几样东西凭空出现在红布上。

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这几样东西像是自带追光灯，散发出一种名为“高级”的味道。

五块卡西欧电子表。黑色树脂表带，冷硬的工业风。

三副蛤蟆镜。巨大的茶色镜片，挂着风骚的标签。

还有一打肉色尼龙丝袜。包装袋上印着金发碧眼的大洋马。

摊子刚支棱起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几个路过的倒爷，脚底下像是生了根，直勾勾地盯着那红布上的东西，喉结剧烈滚动。

太稀罕了！

看着就不像凡间物！

“大妹子，这……这是啥？”一个胆子大的中年人凑过来，指着蛤蟆镜，手都有点抖。

苏云晚没说话。

她拿起一副蛤蟆镜，动作潇洒地往鼻梁上一架。

下巴微抬，露出一截精致的下颌线。

虽然穿着灰扑扑的列宁装，但这墨镜一戴，硬是穿出了好莱坞大片的感觉。

“蛤蟆镜。”

她红唇轻启，

“美国货，飞行员专用。戴上它，看人高人一等。”

“嘶——”

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美国货！飞行员用的！这格调瞬间拉满！

“那……那这个呢？”有人指着电子表。

“电子表。不用上发条。”

苏云晚摘下墨镜，拿起一块表，按了一下侧面的按钮。

“滴。”

绿色的夜光数字在黑暗中亮起。

清晰，精准，充满科技感。

“自带夜光，走时零误差。比你们手腕上的机械疙瘩，先进了五十年。”

人群骚动了。

贪婪的光芒在每个人眼底闪烁。

这要是买一块戴回去，那不得在厂里横着走？

就在大伙儿跃跃欲试时。

“让开！都他妈给老子让开！”

一阵粗暴的吼声传来。

三个穿着皮夹克、留着长发的青年吊儿郎当走了过来。领头的“三哥”嘴里叼着烟，一脸凶相。

这是这一片的“巡场子”。

三哥走到摊位前，一脚踩在红布一角。

“哟，生面孔啊。”

他喷出一口烟圈，皮笑肉不笑，

“妹子，哪条道上的？这地界，是你能随便摆的？”

苏云晚坐在小马扎上，动都没动。

她掏出一块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里的电子表。

然后，抬起头，隔着蛤蟆镜，冷冷地盯着三哥。

“过江龙，借块宝地发点小财。”

苏云晚张口就是流利的黑话，“规矩我懂。但想踩我的盘子，也不掂量掂量脚够不够硬。”

三哥愣了一下。

行家啊。

“口气不小。”

三哥冷笑，脚尖用力碾了碾红布，

“既然懂规矩，那就好办。这批货看着不错，哥哥怀疑是贼赃，得带回去‘检查检查’。”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抓地上的电子表。

这就是明抢了。

“别动。”

苏云晚声音骤冷。

三哥身后的两个小弟立马掏出了弹簧刀，在手里晃着。

苏云晚笑了。

她没掏刀，也没喊人。

她只是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动作。

她拿起那块正在发光的电子表。

旁边正好有个用来压棚布的半桶脏水。

“噗通！”

苏云晚看都没看，手腕一扬，那块价值连城的表被她像扔石头一样扔进了水里。

“啊！”

围观人群发出一声惨叫。

这败家娘们！进水不就废了吗？！

三哥也傻眼了。

这娘们疯了？

苏云晚淡定地数着数。

“一、二、三……”

数到十，她挽起袖子，把手伸进水桶，湿漉漉地捞出了那块表。

水珠顺着表带往下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个小屏幕。

苏云晚举起手表，在三哥眼前晃了晃，按下按钮。

“滴——！”

清脆的电子音如同天籁。

屏幕上，幽绿色的数字依旧清晰跳动：20:35:12。

分秒不差！毫发无损！

“卧槽！”

“神了！这表泡水里都不坏？！”

“龙王爷戴的表吧？”

人群彻底炸锅了。

在这个手表进点水汽都得修半个月的年代，这种“潜水表”带来的视觉冲击力，比原子弹爆炸还震撼！

三哥咽了口唾沫，心里的贪婪瞬间变成了敬畏。

这货，太硬了。

这娘们，太邪了。

能弄来这种逆天货色，背后得有多大的能量？搞不好是通着那边的（指海外）。

“这叫防水表。”

苏云晚把表擦干，放回红布，

“五十米深水压都不怕，何况你这破桶？”

她摘下墨镜，直视三哥：

“还要检查吗？要不，我把这几块都扔进去给你听个响？”

三哥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两下，嚣张劲儿瞬间瘪了。

“误……误会。”

他讪笑着收回脚，还弯腰帮苏云晚把红布扯平，

“大姐！您这货太硬了！是兄弟我有眼不识泰山！”

他转头冲小弟吼道：“瞎了眼了？把刀收起来！别吓着大姐！”

这世道，实力就是硬道理。

“既然是误会，那就让开吧。”

苏云晚重新戴上墨镜，“别耽误我做生意。”

“是是是！您忙！”

三哥点头哈腰退到一边，甚至主动当起了保安，

“都别挤！排队！谁敢乱挤，老子削他！”

这一下，局面彻底打开了。

“大姐！这表多少钱？我要一块！要那个刚泡过水的！”

“一百八，不二价，不要票。”

“我要！给我拿一块！”

“我要蛤蟆镜！”

“给我来一打丝袜！”

疯了。

整个黑市角落都疯了。

人们挥舞着钞票，像是不要钱一样往苏云晚怀里塞。

半小时。

仅仅半小时，摊子被一扫而空。

连那块铺地的红布都被人买走了。

苏云晚站起身，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口袋。

今晚这一波，至少赚了三千块。

暴利。

“散了散了！没货了！”

三哥还在尽职尽责地驱散人群，看着苏云晚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苏姐，明儿个还来不？”

这就叫上“苏姐”了？

苏云晚压了压帽檐，嘴角微勾。

“看心情。”

她丢下三个字，转身走入黑暗的通道，留给众人一个神秘而潇洒的背影。

那一夜，江州黑市流传出了一个传说。

有个叫“苏姐”的神秘女人，手里有通天的洋货，连手表都能在水里养鱼。

谁搭上苏姐，就是搭上了财神爷。

走出防空洞，苏云晚深吸一口气。

第一炮，打响了。

口袋里那厚厚的一沓钱，让她对未来的商业帝国充满了信心。

“霍野。”

她摸着钱，自言自语道，

“看来咱们那两座院子的装修钱，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