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园的主干道上，那叫一个锣鼓喧天，红旗招展。

新生报到的第一天，整条路都被自行车和背着铺盖卷的学生给堵死了。

那场面，比赶大集还热闹。

到处都是欢声笑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名为“希望”的躁动。

霍野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护着苏云晚，像艘破冰船似的在人潮里开路。

他个头高，板寸头，一身腱子肉把那件黑呢子大衣撑得鼓鼓囊囊。

往那一杵，周围的学生都不自觉地往两边让。

“媳妇，慢点。”

霍野低头，把苏云晚往怀里带了带，眉头微皱，

“这人也太多了，别挤着。”

苏云晚抱着几本书，笑得眉眼弯弯：

“这就嫌多了？等以后这路修宽了，车多了，那才叫真的挤。”

正说着。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

“滴——！滴滴——！”

那种低沉厚重的喇叭声，跟街上那种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公交车截然不同。

透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慢。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快让让！有车来了！”

“我的天，这是啥车？这也太亮了吧？”

众人纷纷回头。

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像只优雅的黑豹，缓缓驶入拥挤的人群。

车身漆黑锃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车头立着一个银色的圆环标志，看着就贵气逼人。

“奔驰！”

苏云晚眼睛一眯，认出了这辆车的来头。

在这个满大街都是“老上海”和“伏尔加”的年代，能开得起进口奔驰的，那绝对是京城顶尖的豪门。

而且还得是有通天路子的那种。

车子开得很慢。

似乎是因为前面的人太多，不得不减速。

深色的车窗缓缓降下一半。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露了出来。

那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做工考究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英伦格纹的围巾。

长得倒是挺俊，面白无须，鼻梁高挺。

就是那眉宇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看着让人不太舒服。

这就是霍天赐。

京城霍家这一代唯一的“金孙”。

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被霍老爷子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

此时，他正一脸不耐烦地看着窗外那些像蚂蚁一样拥挤的学生。

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厌恶和高傲。

在他眼里，这些所谓的“天之骄子”，不过是一群刚从泥腿子窝里爬出来的土包子。

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一群乡巴佬。”

霍天赐冷哼一声，伸手就要升起车窗。

就在这时。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路边。

视线穿过杂乱的人群，鬼使神真地定格在了一个高大的背影上。

那个男人正侧着身，低头跟怀里的女人说着什么。

侧脸轮廓如刀削斧凿，鼻梁挺直如峰，眉骨高耸。

虽然穿着打扮并不奢华，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野性和硬气，却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在人群中格外扎眼。

霍天赐的手指，猛地僵在了车窗按钮上。

“那是……”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

“咚”的一声。

漏跳了一拍。

像。

太像了。

那个侧脸，那个眉眼，甚至那个微微抿唇的动作。

简直跟家里书房正中央挂着的那张黑白照片——也就是老爷子年轻时候的样子，一模一样！

甚至比他这个“亲孙子”，还要像上三分！

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本能的恐慌，瞬间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霍天赐。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随妈，不像爹，更不像爷爷。

为此，他没少在背地里听人闲话。

他也一直努力模仿老爷子的做派，想要讨老爷子欢心。

可现在。

在这个乱糟糟的校门口。

竟然出现了一个简直就是老爷子年轻翻版的男人？

“停车！”

霍天赐声音发颤，厉声喝道。

司机吓了一跳，赶紧一脚刹车。

“少爷，怎么了？”

霍天赐没理他。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的方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得惨白。

手指紧紧扣着真皮座椅的扶手，指甲都快崩断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充满恶意的视线。

正给媳妇挡风的霍野，猛地抬起头。

就像是两头在丛林中狭路相逢的野兽。

目光在空中狠狠撞在了一起。

霍野皱眉。

他那双在黑市里练就的、如同鹰隼般锐利的黑眸，直直地刺向车窗后的那张脸。

没有躲闪，没有畏惧。

只有一种被打扰的不悦，和一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

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生的人才有的眼神。

冷漠。

凶狠。

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狼王，在警告入侵领地的野狗。

“嘶——”

霍天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避开了那道刺人的目光。

心跳快得像是要蹦出嗓子眼。

那种被压制的恐惧感，让他浑身都在发抖。

那是谁？

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那个眼神……让他觉得如此熟悉又如此可怕？

就像是每次面对发怒的老爷子一样！

“看什么看？”

霍野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虽然隔着车窗听不见，但那个口型，霍天赐看懂了。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霍天赐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愤怒压过了恐惧。

他可是霍家的少爷！

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谁见了他不得点头哈腰？

一个骑自行车的泥腿子，竟然敢用这种眼神看他？

“开车！”

霍天赐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他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那种源自心底的虚，让他只想快点逃离。

“是！”

司机一脚油门。

黑色的奔驰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像是受了惊的野兽，快速驶离了现场。

霍野看着那辆远去的豪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神经病。”

他啐了一口，收回视线。

“怎么了？”

苏云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车尾灯。

“遇到熟人了？”

“没。”

霍野摇摇头，伸手帮她把被风吹乱的围巾掖好，

“一个开豪车的二傻子，刚才一直盯着我看，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估计是嫉妒老子长得帅，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媳妇。”

苏云晚噗嗤一笑。

她伸手戳了戳男人坚硬的胸肌：

“霍野，你现在脸皮是越来越厚了啊。人家开奔驰的，能嫉妒你骑自行车的？”

“那可不一定。”

霍野一脸的理所当然，

“车再好那是死物。媳妇好才是真的好。他那是羡慕我有福气。”

苏云晚被他逗乐了。

但她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刚才那辆车……

那是80年代初极为罕见的奔驰W123。

能开这种车的人，非富即贵。

而且，刚才霍野的反应……

那种本能的警惕和敌意，绝不是空穴来风。

“以后离这种人远点。”

苏云晚叮嘱道，“京城水深，咱们初来乍到，别惹事。”

“放心吧媳妇。”

霍野咧嘴一笑，把她搂进怀里，

“只要他不来惹我，我才懒得搭理他。走，咱们去食堂吃饭，听说今天的红烧肉不错。”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校门。

背影融进了那片青春洋溢的人潮中。

而此时。

那辆疾驰而去的黑色奔驰车上。

霍天赐靠在后座上，手里攥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着额头上的冷汗。

那张原本阴郁的脸，此刻更加扭曲。

恐惧，嫉妒，疑虑，像是一条条毒蛇，在他心里疯狂地啃噬。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像的人？

难道……当年的那个传闻是真的？

那个早夭的大伯，真的还有个孩子流落在外？

如果不弄清楚，他这心里就像是扎了根刺，睡觉都不安稳。

“刘叔。”

霍天赐突然开口，声音阴沉得怕人。

“少爷？”

司机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刚才那个男的，你看见了吗？”

霍天赐死死攥着手帕，指节发白，

“给我去查。我要知道他是谁，叫什么名字，从哪来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抹狠厉的寒光：

“不管花多少钱，动多少关系。我要他的全部资料！明天早上之前，必须放到我桌上！”

“是！”

车窗外，风景飞逝。

霍天赐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不管你是谁。

不管你像谁。

只要敢挡我的路，我就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霍家，只能有一个孙子。

那就是我，霍天赐。

“查清楚了……”

他喃喃自语，手指在真皮座椅上狠狠划过，

“要是真有什么不对劲……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