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这东西，最不经混。

眨眼间，又是几年寒暑。

1984年的秋天，北京站依旧熙熙攘攘。

只是如今的站前广场上，不仅有二八大杠，偶尔还能看见几辆出租车和私家车。

空气里，飘荡着改革开放深水区特有的躁动与活力。

出站口外，两辆锃亮的小轿车一前一后停在路边，霸道地占据了最好的位置。

前面是一辆挂着军牌的红旗，沉稳大气。

后面是一辆黑色的奔驰W123，也就是当初霍天赐开的那款，不过现在成了霍野的座驾。

“爸爸，小姑怎么还没出来呀？”

平平穿着一身漂亮的英伦风校服，扎着双马尾，趴在车窗上往外瞅。

小姑娘已经六岁了，出落得越发水灵，眉眼间全是苏云晚的影子。

“快了。”

霍野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

他穿着件黑色的皮夹克，身形高大魁梧，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反倒把那股子青涩的狠劲儿打磨成了沉稳的霸气。

往那一站，方圆三米没人敢靠近。

苏云晚坐在车里，正在翻看这一季度的财务报表。

听到女儿的抱怨，她合上文件夹，推门下车。

“算算时间，车早就该进站了。”

她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风衣，脚踩高跟鞋，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

岁月对她格外宽容，不仅没让她变老，反而沉淀出一种让人挪不开眼的成熟韵味。

那种上位者的气场，比几年前刚进京时更甚。

“来了！”

安安眼尖，指着涌动的人潮喊了一嗓子。

只见出站口的人群中，一个穿着白衬衫、背带裤，背着个帆布包的年轻姑娘，正踮着脚尖四处张望。

她扎着高马尾，皮肤虽然不算特别白，但透着股健康的小麦色。

眼神清亮，充满了朝气。

那是霍小妹。

不，现在应该叫她——霍秀秀。

那个曾经在青山大队缩在灶台角、瘦得像只小猫似的丫头，如今已经是北京师范大学的一名新生了。

“秀秀！这儿！”

苏云晚挥了挥手。

霍秀秀听见声音，猛地转头。

当她看到站在豪车旁、光彩照人的哥嫂时，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也没管周围人的目光，背着那个大包，撒开腿就往这边跑。

“嫂子——！”

这一声喊，带着哭腔，带着思念，更带着一种终于回家的委屈。

她像个炮弹一样，越过前面的霍野，直接扑进了苏云晚的怀里。

“嫂子！我好想你啊！呜呜呜……”

霍秀秀抱着苏云晚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得稀里哗啦。

这几年，哥嫂在京城打拼，她在老家一边读书，一边帮着照看头花厂。

虽然日子过得好了，没人敢欺负了，但那种想念，是刻在骨子里的。

苏云晚被她撞得退后半步，心疼地摸着她的头发。

“傻丫头，哭什么？这不是来了吗？以后咱们一家人就在京城团聚了，再也不分开了。”

霍秀秀抬起头，眼泪汪汪的：

“嫂子，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我在家给你带了好多土特产，还有红梅姐让我给你带的账本……”

“行了行了。”

苏云晚给她擦了擦眼泪，

“都要上大学的大姑娘了，还跟个泪包似的。让人看见笑话。”

旁边。

霍野一直张着双臂，摆出一个准备拥抱的姿势。

结果等了半天，自家妹子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全扑媳妇怀里去了。

霍野的脸黑了。

他咳嗽了一声，重重地哼了口气。

“霍秀秀，你眼里就只有你嫂子？我是空气？”

霍秀秀这才转过头，看着自家大哥那张黑脸，破涕为笑。

“哥，你也来啦？我这不是太想嫂子了嘛。”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乖乖地走过去，抱了抱霍野。

“哥，我也想你。”

霍野心里的醋坛子这才扶正了点。

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手劲儿有点大，把那梳得整整齐齐的马尾辫都给揉乱了。

“长高了，也长肉了。没给老霍家丢人。”

他接过妹妹背上的大包，单手拎着，

“走，回家。奶还在家等着呢，这一早上念叨了八百回。”

……

什刹海，霍家大宅。

这座曾经破败的三进四合院，如今已经被苏云晚打造成了京城最顶级的私宅。

门口的石狮子威武霸气，朱漆大门锃亮。

院子里种满了海棠和石榴，寓意着金玉满堂，多子多福。

“来了没？来了没？”

霍奶奶拄着拐杖，站在影壁前，脖子都伸长了。

老太太今年快八十了，虽然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极好。

自从眼睛复明后，这几年在京城养尊处优，喝着灵泉水，身体比六十岁的人还硬朗。

“太奶奶，车进胡同了！”

安安跑进来报信。

“哎哟！快！快扶我出去！”

霍奶奶激动得手都在抖。

车刚停稳。

霍秀秀就跳了下来。

“奶！”

她一声大喊，扑通一声跪在了老太太面前。

眼泪又止不住了。

“哎！哎！我的乖孙女！”

霍奶奶扔了拐杖，一把抱住孙女，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孙女脸上摸了又摸。

从眉毛摸到下巴，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做梦。

“长大了……变俊了……”

老太太老泪纵横，声音都在发颤，

“咱家秀秀出息了，考上大学了，是状元了！咱们老霍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霍秀秀也哭：

“奶，我以后能天天陪着你了，我再也不走了。”

“好好好，不走，咱们一家人永远在一块儿。”

霍奶奶拉着孙女的手，舍不得松开，

“走，进屋！奶让人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还有那个……那个什么烤鸭，管够！”

一家人簇拥着进了正厅。

那张巨大的红木圆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冷盘热炒，鸡鸭鱼肉，应有尽有。

全是云野轩的大厨亲自掌勺做的。

“来，秀秀，坐嫂子旁边。”

苏云晚拉开椅子。

一家人落座。

霍老爷子虽然不在了（注：原文未提及霍老爷子去世，此处假设为霍奶奶是家中长辈，若霍老爷子健在则同坐主位，这里为了温馨氛围侧重霍奶奶），但霍家如今人丁兴旺。

霍野、苏云晚、两个孩子，加上霍奶奶和刚来的霍秀秀。

圆圆满满。

“这第一杯酒。”

霍野端起酒杯，站起身。

他看着这一桌子亲人，看着那个曾经在漏风茅屋里瑟瑟发抖、如今亭亭玉立的妹妹。

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感概：

“敬咱们的好日子。”

“从青山大队到北京城，这一路，咱们走过来了。”

“敬好日子！”

大家纷纷举杯。

连两个孩子也举着果汁凑热闹。

“干杯！”

清脆的碰杯声，在温暖的灯光下响起。

酒香四溢。

霍秀秀喝了一口果酒，脸蛋红扑扑的。

她看着身边温柔的嫂子，看着对面威严却宠溺的大哥，看着慈祥的奶奶和可爱的侄子侄女。

心里被填得满满当当的。

以前在村里，她总觉得低人一等，总觉得日子苦得看不到头。

是嫂子。

是嫂子像一道光一样闯进了那个破家，带着他们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嫂子。”

霍秀秀放下杯子，突然很认真地看着苏云晚，

“谢谢你。”

“要不是你，就没有现在的霍家，也没有现在的我。”

苏云晚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

伸手给霍秀秀夹了一块最肥美的烤鸭皮。

“傻丫头，一家人说什么谢？”

“你的路还长着呢。大学只是个开始，以后，你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嗯！”

霍秀秀重重点头，眼里闪烁着憧憬的光，

“我要好好读书，以后毕业了也进云野集团，帮哥和嫂子打江山！”

“好！”

霍野大笑一声，豪气干云，

“只要你有本事，这集团副总的位置，哥给你留着！”

“那我呢？那我呢？”

安安不甘示弱地举起小手，“我也要当副总！”

“你？”

霍野瞥了儿子一眼，嫌弃道，

“你先把你那个什么量子力学搞明白再说吧。还没桌子高呢，就想篡位？”

“哈哈哈哈……”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窗外，月朗星稀。

京城的夜色温柔如水。

屋内，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这就是家。

是他们在风雨飘摇的尘世间，最坚实的堡垒。

吃完饭。

霍奶奶拉着霍秀秀去说体己话了。

两个孩子也去院子里玩疯了。

苏云晚站在廊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霍野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大衣披在她肩上，顺势从后面抱住了她。

“媳妇。”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有些慵懒，

“秀秀来了，我也算完成了一桩心事。这下，咱们家算是彻底在京城扎下根了。”

“是啊。”

苏云晚握住他在自己腰间的大手，

“以后，咱们就只剩下享福了。”

“享福？”

霍野轻笑一声，那只手开始不老实地往上游走，

“那咱们是不是该把之前没休完的‘产假’给补上了？”

苏云晚脸一红，反手掐了他一把：

“老不正经！秀秀还在屋里呢！”

“怕啥？这院子隔音好。”

霍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卧室走去，

“今晚高兴，必须庆祝一下。再说了……”

他低头，眼神灼热：

“你不是说要让我当全京城最幸福的软饭男吗？这软饭，我得吃个够本才行。”

“霍野！你放我下来！”

“不放。这辈子都不放。”

那一夜。

霍家大宅的灯，亮了很久。

那是属于他们的，最好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