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和平饭店。

二楼的牡丹厅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清华78届经管系毕业十周年的同学聚会，就在这儿举行。

来的都是当年一起从天南海北考进京城的天之骄子。

十年过去，物是人非。

当年的青涩少年，如今都已步入中年，一个个挺着啤酒肚，梳着大背头，脸上写满了被社会毒打过的沧桑。

“哎哟，老王，听说你现在是外贸局的科长了？可了不得啊！”

“哪里哪里，跟你李处长比，我就是个提鞋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话题，也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攀比和炫耀。

坐在主位上的，是当年的班长李卫东。

他如今在国家计委当了个副处长，正好是分管企业审批那块的，手里有点小权。

被一群老同学围着，吹捧着，那叫一个春风得意。

“说起来，咱们班混得最好的，还得是李大班长啊。”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端着酒杯，一脸的谄媚，

“年纪轻轻就当了处长，前途无量啊！以后咱们这些在下面混的，可都得仰仗您多提携了！”

“好说好说。”

李卫东摆摆手，脸上却全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都是同学嘛，以后有什么项目要批，尽管来找我。只要政策允许，我肯定给你们开绿灯。”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际上就是在暗示：想办事？得先孝敬我。

“对了，说起咱们班的风云人物，怎么能忘了苏云晚呢？”

另一个女同学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酸溜溜的嫉妒，

“当年她可是咱们系的系花，省状元，连钱老怪都把她当宝贝。现在……怎么样了？”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瞬间有点微妙。

所有人都知道，当年李卫东也追过苏云晚，结果被人家老公当众下了脸。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李卫东的脸色果然沉了一下。

他冷哼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轻蔑：

“苏云晚？还能怎么样？”

“我听说了，毕业后没进国家单位，跑去‘下海’了。跟她那个大老粗老公，开了个什么破公司，当了个体户。”

“个体户？”

“啧啧，真是可惜了。好好的清华高材生，不去为国家做贡献，跑去当倒爷？自甘堕落啊。”

“就是，我早就看她不是什么正经人。当初在学校就打扮得花里胡哨的，不安分。”

一群人七嘴八舌，字里行间全是鄙夷和幸灾乐祸。

在他们这些“国家干部”眼里，个体户就是上不了台面的代名词。

哪怕你挣再多钱，那也是满身铜臭，低人一等。

就在他们议论得正起劲的时候。

“吱呀——”

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普通便装，素面朝天的女人，走了进来。

她手里还提着个菜篮子，像是刚从菜市场回来似的。

“不好意思，来晚了。”

女人歉意地笑了笑，那张素净的脸上，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

只是那双眼睛，比十年前更加深邃，更加从容。

是苏云晚。

“……”

整个包厢，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傻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甚至可以说是“寒酸”的苏云晚。

再看看她手里那个还沾着泥点子的菜篮子。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传言是真的。

这昔日的天之骄女，真的……落魄了。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校花吗？”

李卫东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站起身，脸上挂着夸张的惊讶，和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怎么才来啊？我们这都快吃完了。”

他上下打量着苏云晚，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苏大老板，这是刚去进货回来？生意……还行吧？”

“哈哈哈——”

周围爆发出-阵哄堂大笑。

那笑声里，充满了优越感和鄙夷。

“还行。”

苏云晚像是没听出他们话里的嘲讽。

她把菜篮子放在门边的空椅子上，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神色淡然。

“听说你下海当了个体户？”

李卫-东不依不饶，端着酒杯走了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怎么样？挣着钱了吗？是不是特辛苦？”

他故意把手腕上那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露了出来，

“其实啊，女人家家的，没必要那么拼。当初你要是听我的，现在怎么着也是个科长太太了，哪用得着自己去抛头露面？”

“你要是现在混不下去了，跟我说一声。”

李卫东拍了拍胸脯，一脸的“大度”，

“我跟我们单位食堂的大师傅熟。给你安排个打饭的活儿，一个月三十块，还管饭。怎么样？够意思吧？”

这话说的，简直就是把苏云晚的脸面往地上踩。

周围的同学笑得更欢了。

就连那几个曾经跟苏云晚关系还不错的女同学，此刻也低着头，不敢说话。

苏云晚没生气。

她甚至还笑了笑。

端起面前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然后，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小人得志的李卫-东。

“李处长，是吧？”

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官威挺大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计委主任呢。”

“你！”

李卫东的脸色一僵。

“打饭就不必了。”

苏云晚放下茶杯，

“我这人手笨，怕把勺子打翻了，浪费国家粮食。”

“不过……”

她话锋一转，

“说起来，我倒是有个项目，最近正好要经过你们处审批。到时候，还得麻烦李处长多多关照啊。”

李卫东一听，腰杆瞬间又挺直了。

求我办事了？

他端起架子，官腔十足：

“这个嘛……得看项目合不合规矩。我这人，向来是铁面无私，公事公办的。”

“是吗？”

苏云晚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

就在这时。

“砰！”

包厢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像是酒店经理的胖子，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服务员，一个个脸色煞白，像是天塌了似的。

“怎么回事？没看见我们在吃饭吗？”

李卫东正想发火，摆摆他处长的官威。

可那胖子根本没看他。

他径直冲到苏云晚面前。

然后。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

“噗通”一声，来了个九十度的标准鞠躬。

那脑门，都快磕到地上了。

“老……老板！”

胖子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哭腔，

“您……您大驾光临，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啊？”

“这帮没眼力见的东西，怠慢了您！我……我这就把他们全开了！”

“……”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老板？

什么老板？

李卫东傻了。

桌上的同学也都傻了。

一个个张大了嘴巴，像是被雷劈了的蛤蟆。

他们看看那个穿着便装、手里还提着菜篮子的苏云晚。

又看看这个点头哈腰、吓得快尿裤子的酒店总经理。

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经理，是吧？”

苏云晚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拍了拍那个胖子的肩膀，

“别紧张。我今天不是来视察工作的，是来参加同学聚会的。”

她指了指满脸呆滞的李卫东，笑得一脸无辜：

“这位李处长，刚才还说要给我安排个打饭的活儿呢。你说，我要是接受了，是不是得先从咱们自家酒店的后厨干起？”

“什么？！”

刘经理一听，魂儿都吓飞了。

他猛地回头，那双小眼睛死死地瞪着李卫东，像是要吃人。

让老板去打饭？

你他妈是想让老子失业吗？！

“李……李处长是吧？”

刘经理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您刚才……说什么？”

“我……我开玩笑的……”

李卫东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再傻也看明白了。

这家在京城也算得上号的和平饭店……

竟然是苏云晚的产业？！

“开玩笑？”

苏云晚冷笑一声。

她走到李卫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可以随时捏死的蚂蚁。

“李卫东，你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吗？”

“不是说要公事公办吗？”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李卫东那块崭新的上海牌手表，

“我那个要报批的项目，总投资五个亿。”

“是跟计委直接对接的国家级重点项目。”

“你说，你这个小小的副处长，批，还是不批？”

“还有。”

她拿起桌上的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刚才不是想让我喝酒吗？”

“来，我敬你一杯。”

苏云晚举起酒杯，看着李卫东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一字一顿：

“这杯酒，我祝你。”

“官运亨通，前程似锦。”

说完。

她手腕一抖。

满满一杯冰凉的酒液，劈头盖脸地，全泼在了李卫-东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

“啊！”

李卫东尖叫一声。

苏云晚把空酒杯往桌上一顿。

转身，拿起那个菜篮子，头也不回地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

她停下脚步，回头。

看着那一屋子已经彻底石化的同学。

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弧度。

“各位。”

“同学情谊，今天就算到头了。”

“以后，山高水长，江湖不见。”

“哦，对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看向那个已经吓傻了的刘经理，

“今晚这顿饭，算我的。”

“给我记在……云野集团的账上。”

说完。

她拉开门，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个潇洒至极的背影，和一屋子悔得肠子都青了的“天之骄子”。

门外。

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无声地滑到了门口。

车门打开。

霍野穿着身黑色的风衣，靠在车边，嘴里叼着根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这么快就出来了？”

他问，“架打完了？”

苏云晚把菜篮子往他怀里一扔，钻进温暖的车里。

“没打架。”

她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懒洋洋地开口，

“就是……给他们上了一课。”

“让他们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