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制药厂，角落的废弃仓库。

赵德发搓着手，三角眼在昏暗的光线里闪动。

“白医生，光靠大院里那些婆娘传几句闲话，不顶用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油腻。

“那苏月现在有陆营长护着，还有师长家那位给她撑腰，动不了她。”

白琳站在阴影里，身上那件白大褂与周围的破败格格不入。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赵德发。

“得来点狠的。”

赵德发凑近一步，身上那股烟草混合着汗的味道让白琳皱了皱眉。

“我有个主意。”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耳语。

“写一封信，匿名的，直接递到师长办公桌上。”

白琳的眼睫动了一下。

“就说她苏月，成分有问题！”

“她爹那个破厂子，就是旧社会的资本家！她们家捐药，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用的都是劣质药，故意破坏咱们解放军战士的战斗力！”

赵德发越说越兴奋，脸上的肉都在抖动。

仓库里安静下来，只有灰尘在唯一的光束中飘动。

白琳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心里有一瞬的迟疑。

这个罪名太大。

要是查出来是假的，写信的人也跑不掉。

可苏月一个高中都没毕业的黄毛丫头，怎么可能搞出比军工还厉害的药？

这事本身就透着蹊跷。

万一是真的呢？

就算不是真的，只要这盆脏水泼出去，苏月这辈子都洗不干净了。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修剪整齐的指甲上。

“信，你来写。”

她的声音很平静。

“以一个爱国退伍军人的名义，措辞要恳切，要痛心疾首。”

她抬眼，看向赵德发。

“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从没见过你。”

赵德发嘿嘿一笑，搓着手点头。

“白医生你放心，我懂，我懂。”

师长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挡住了午后的阳光，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线汇聚在办公桌中央。

那是一封信。

张师长坐在桌后，脸色铁青，手指一下一下，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让他进来。”

他对着门口的警卫员说。

门开了，陆战骁一身军装，走了进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屋子里压抑的气氛。

“师长。”

他立正站好。

张师长没说话，只是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桌上的那封信。

“你看看这个。”

陆战骁走过去，拿起那封信。

信纸很粗糙，上面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其父苏建国，乃是旧社会剥削工人的资本家，思想根基腐朽。”

“其女苏月，受其父影响，对组织心怀不满，此次捐药行为，用心险恶。”

“以劣质药品为诱饵，企图破坏我军战士身体，削弱我军战斗力，此等行为与潜伏特务无异！”

“特务”两个字，像烧红的铁，烫进陆战骁的眼睛里。

他拿着信纸的手，没有任何颤抖，只是站得更直了。

“你怎么看？”

张师长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陆战骁慢慢地，将那封信折好，放回桌上。

他抬起头，迎上张师长的目光。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熬夜研究报告留下的痕迹。

“报告师长。”

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以我的军人生涯，和我的性命担保。”

“我的爱人苏月，绝无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微微起伏，压制着那股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怒火。

“这封信，是彻头彻尾的污蔑。”

“我请求组织彻查！把写这封信的人，揪出来！”

张师长看着他。

眼前的年轻人，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

他是什么样的脾气，什么样的品性，没人比他更清楚。

“查，肯定要查。”

张师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但是战骁，这封信捅出来的问题太严重。在事情没有水落石出之前。”

“我明白。”

陆战骁打断了他。

他往前站了一步，身体微微前倾。

“师长，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在查清楚之前，请务必对她保密。”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恳求。

“我不想让她，被这些脏东西沾上。”

那个在训练场上铁血无情的陆营长，那个面对上百号兵都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为了他的妻子，向他的上级低了头。

张师长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和那份不加掩饰的维护，最终叹了口气。

“行。我让保卫科去办。你，先回去。”

陆战骁敬了个军礼，转身，迈开长腿走了出去。

深夜，师长家。

张师长还在书房处理公务，那封匿名信就压在文件底下，让他心烦意乱。

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是军区司令部打来的紧急电话。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一变，拿上帽子就匆匆出了门。

书房的门都忘了锁。

又过了一会儿，张倩才从外面回来。

她见父亲的车不在，便直接回了自己房间，换下衣服后，想起明天要去朋友家，需要找一本画报。

她记得父亲书房的书架上有。

推开书房的门，见里面没人，只有桌上的台灯还亮着。

她撇撇嘴，走过去准备关灯，目光却被桌上一封摊开的信纸吸引。

信纸边缘粗糙，上面的字写得歪七扭八。

她本不想看，但“苏月”两个字跳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的动作停住了。

好奇心驱使她拿起了那封信。

越看，她的眼睛瞪得越大，心跳得越快。

“资本家”、“用心险恶”、“潜伏特务”！

这些字眼让她兴奋得身体都在发抖。

她做梦都想把苏月踩在脚下，没想到，瞌睡就有人送枕头！

听到院门外有汽车的声音，她吓了一跳，以为是父亲回来了。

她想也不想，飞快地将信纸叠好，一把塞进自己的裤子口袋里，然后关掉台灯，做贼一样溜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房间，她靠着门板，心脏怦怦直跳。

她拿出那封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信，在灯下又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恶毒又兴奋的笑。

苏月，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她一分钟也等不及，抓起外套就冲出了家门。

白琳的单身宿舍。

张倩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脸颊通红。

“琳姐！琳姐！你看我拿到了什么！”

她献宝一样，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一把拍在桌子上。

白琳拿起信。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就缩了一下。

等她读完，那张总是挂着温柔笑意的脸，慢慢浮现出一抹奇异的光彩。

“特务？”

她喃喃自语，然后笑了起来。

“倩倩，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

“那是！”

张倩得意地扬起下巴。

“我明天一早就去把它贴到军区大院的公告栏上！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苏月是个什么货色！我看她还怎么嚣张！”

白琳伸出手指，按住了那封信。

“谢谢你倩倩！”

“我俩之间还说这些，再说我们这本就是为民除害！”

“嗯。”说着白琳的手指轻轻点在那封举报信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