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太阳刚爬上营房的屋顶。

军区大院的公告栏前，却已经挤满了人。

往日清晨的宁静被一阵阵骚动和嗡鸣取代。

几十张一模一样的白纸，被人用浆糊胡乱地贴满了整个木板，刺眼的黑字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突兀。

“写的什么啊？让让，让我看看！”

“别挤！是举报信！”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后勤干事，声音干涩地把信上的内容念了出来。

“匿名举报，营长陆战骁的爱人，苏月。”

苏月这个名字，让叽叽喳喳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多的议论。

“说她父亲苏建国，县制药厂的厂长，解放前是剥削工人的资本家！”

“捐药是阴谋！信上说那都是劣质毒药，是为了破坏我们解放军战士的身体，削弱部队的战斗力！”

人群里发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军嫂们的脸上，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恐。

那个干事的声音拔高，带着他自己的不敢置信：“信的最后说，她这种行为，和潜伏的敌特分子，没有任何区别！”

敌特！

这两个字像炸弹一样在人群里炸开。

“特务？就住在我们身边？”

“天啊，我们男人都在部队，她要是投毒怎么办？”

“还有那个药！我男人他们营本来都快要发了！真是毒药吗？”

风吹过，那些白纸哗哗作响，上面的黑字像一条条扭动的毒蛇。

苏月拎着菜篮，哼着小曲从楼里走出来。天很蓝，空气很好，她打算去买点排骨，晚上给陆战骁炖汤喝。

她看见公告栏前的人群，好奇地走了过去。

她一走近，人群就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紧接着，是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那眼神，锐利，审视，充满了敌意。不再是前几天那种羡慕和赞许。

苏月的脚步慢了下来，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后背。

她的视线，投向了公告栏。

第一眼，她就看见了用粗体黑字打印的，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父亲的名字。

再往下，是一串串淬了毒的，狰狞的词句。

资本家。

阴谋。

劣质药。

敌特。

她手里的菜篮，从麻木的指尖滑落，砸在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一棵圆滚滚的绿白菜，骨碌碌滚进了尘土里。

她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整个世界都在旋转，那些嘈杂的声音也变得遥远。

人群里一声咳嗽，打破了这片死寂。指责声开始响起，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攻击。

“我就说吧，一个高中生，怎么可能搞出那么神的药？果然是骗人的。”

“资本家的女儿，能有什么好心眼？骨子里血都是黑的。”

“敌特啊，太吓人了。她知道哪个部队驻扎，知道大家什么时候训练……”

前几天还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的刘彩霞，此刻像找到了主心骨，她满脸通红，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感，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她一根手指头，几乎要戳到苏月的鼻子上。

“苏月！你这个狐狸精！总算露出真面目了！”

她的声音尖利，划破了清晨的空气。

“表面装得贤惠善良，背地里却是个想毒害我们男人的特务！你爹是吸血的资本家，你就是个资本家生的小妖精！”

苏月整个身体都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股几乎要把她烧成灰烬的愤怒。

“滚出去！滚出军区大院！”刘彩霞的唾沫星子横飞，“我们这里不欢迎特务！滚回你的资本家猪窝去！”

苏月抬起眼，扫视着周围的人群。

那些前几天还夸她药好，夸她是天才的军嫂。

那些还找她请教裙子样式的女人。

此刻，她们有的别开脸，有的，则用一种冷漠审判的目光看着她。

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她像一座孤岛，被充满恶意的海水团团围住。

太阳照在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

刘彩霞把她的沉默当成了心虚，更加得意忘形。

“怎么不说话了？啊？被说中了吧！”

“大家快看啊，长了一张狐媚脸，心却跟蛇蝎一样！把我们陆营长迷得团团转，现在还想来祸害整个部队！”

“快去叫保卫科的人来！把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抓起来！”

苏月的眼前一片血红。

前世今生的画面交织在一起。那种被冤枉，被背叛，被全世界抛弃的绝望感，再一次席卷了她。

她慢慢地，一言不发地，开始挽自己的袖子。

她不是上辈子那个只会哭的傻子了。

她今天不解释。

她要撕烂这个女人的嘴。

“你，”苏月的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地面，“再说一遍。”

“我再说十遍！你这个下贱的特……”

“住口！”

一声暴喝，不像人声，倒像是从胸腔里炸开的惊雷。

那声音里带着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像一堵无形的墙，狠狠撞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整个场面，瞬间冻结。刘彩霞张着嘴，最后一个“务”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人群像被劈开的海水，自动让出一条通路。

陆战骁大步走来。

他一身笔挺的军装，脚下的军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的脸，冷硬如铁，一双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正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他没有看公告栏，没有看周围那些惊恐的脸。

他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了那个被围在中间，像一只准备拼命的幼兽一样，浑身紧绷的瘦弱身影上。

他看到了她挽起的袖子，看到了她那副准备同归于尽的决绝。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

那只宽大滚烫的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扯。

苏月正憋着一股劲，被他这么一拉，整个人都站立不稳，直直撞进他坚硬的怀里。像撞上了一座山。

一条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死死地按进自己怀中。他低下头，将她的脸，完全埋在自己的胸膛。

然后，他另一只更大，更粗糙的手掌，抬起来，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她的耳朵。

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

那些侮辱，那些叫骂，那些恶毒的揣测，全都被隔绝在外。

她只能听见自己疯狂的心跳，和贴着她脸颊的，他胸腔里那沉稳有力的搏动。

她只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干净的皂角味，混合着阳光和汗水的气息，是独属于陆战骁的味道。

是安全。

陆战骁用下巴抵着她的头顶，护住怀里的人。然后，他抬起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刀子一样，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所有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狼狈地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了脸色煞白的刘彩霞身上。

“辱骂现役军官家属。”

陆战骁的声音很低，很沉，一个字一个字，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散播动摇军心的谣言。”

他抱着苏月，往前踏了一步。刘彩霞吓得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刘彩霞，你胆子很大。”

这句平静的话，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恐惧。空气稀薄得让人无法呼吸。

“这件事，我会亲自上报军纪处，一查到底。”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其他面色各异的军嫂，“每一个参与的人，都不会漏掉。”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他收紧手臂，把苏月抱得更紧了些，让她完全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他没有解释一句。

他没有为她辩白一个字。

他的行动，就是最强硬，最不容置疑的宣告。

他转身，用自己挺拔的后背，为她挡住了所有的风雨。

他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抱着他的妻子，大步离开。

留下身后一群呆若木鸡，满心惊惧的人。

人群后方，阴影里。

白琳看着陆战骁宽阔的背影，消失在楼房的转角。

她看着他把苏月紧紧护在怀里的姿态，那种不顾一切，与全世界为敌的保护。

她修剪整齐的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嫩肉里。

血渗了出来。

她感觉不到疼。

那张总是温柔得体的面具，寸寸碎裂。底下是一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

为什么。

明明是能置人于死地的举报信。

明明是“敌特”这样谁也洗不清的罪名。

为什么你还要护着她？

为什么你宁愿为了她，站到所有人的对立面？

一股恶毒的火焰，在她胸口熊熊燃烧，烧光了她所有的理智。

那个位置。

那个被他护在怀里，用生命去守护的位置。

本来，应该是她的。

她死死盯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眼底翻涌着疯狂和偏执。

苏月。

我不会输给你。

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