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屹舟哥！我来看你了！”

人未到，声先至。

一个穿着粉色连衣裙、烫着时髦卷发的年轻女人，提着一罐麦乳精，踩着小皮鞋“嗒嗒嗒”地走了进来。

她一进院子，目光便在院里巡视了一圈。当看到窗明几净、花草也被收拾得整整齐齐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随即，她的目光就落在了从厨房里出来的姜慕青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带上了一丝轻蔑和挑剔。

“你就是赵大哥说的新来的那个小保姆？”

女人的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姜慕青是什么待售的货物。

姜慕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点了点头：“我是。”

“我叫林雪，是屹舟哥以前文工团的战友。我父亲是后勤部的林副部长。”

林雪自报家门，每一个字都带着优越感，刻意想让姜慕青明白她们之间的差距。

她说完便不再理会姜慕青，径直朝着沈屹舟的房间走去，一边走还一边抱怨：

“屹舟哥你也真是的，身体不好怎么能让这么个毛手毛脚的乡下丫头照顾？你看这地擦得倒是干净，可消过毒吗？空气流通了吗？病人的护理可是一门大学问！”

她推开沈屹舟的房门，脸上瞬间堆满了甜得发腻的笑容。

“屹舟哥！我听说你最近身体好多了，特地来看看你！”

沈屹舟正坐在窗边，听到这个声音，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那张原本因为收音机恢复正常而略有缓和的脸，瞬间又凝结成了万年寒冰。

“屹舟哥，你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看到我太惊喜了？”

林雪自顾自地把那罐铁皮包装的麦乳精放在床头柜上，发出一声刻意的轻响，似乎在提醒所有人这份礼物的贵重。

然后，她转过身，用一种女主人的姿态熟稔地拉过一张椅子，就要在沈屹舟的床边坐下。

“谁让你进来的？”

沈屹舟终于开口，声音冷得掉渣，没有一丝一毫的惊喜，只有毫不掩饰的厌烦。

林雪拉椅子的动作一僵，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一瞬。

但她很快就调整过来，带着几分撒娇的嗔怪：“屹舟哥，你这是什么话呀？我们这么多年的战友情分，我来看看你不是应该的吗？我可是听赵大哥说你情况好了很多，特地跟医院请了假来的呢。”

她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医护人员的身份，又暗示了自己和赵刚那种级别的警卫员关系熟络。

沈屹舟的目光却像刀子一样刮过她那张涂了雪花膏的脸，最后落在了门口站着的姜慕青身上。

他看到姜慕青低着头，双手交握在身前，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起来。

“还愣着干什么？没看到有客人来了，不知道倒茶吗？”

沈屹舟对着姜慕青呵斥道，语气比对林雪时还要冰冷几分。

姜慕青的肩膀瑟缩了一下，连忙应道：“是。”

林雪听到这话，脸上立刻重新浮现出得意的神色。

看吧，沈屹舟心里还是有她的。

他对这个小保姆，不也是呼来喝去的吗？

她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用一种吩咐的口吻对姜慕青说：“去，倒杯热茶来。记得要用刚烧开的水把杯子烫一遍。屹舟哥身体金贵、肠胃弱，可不能喝不干净的东西。茶叶要用我带来的龙井，别用你们乡下那些粗茶梗子。”

她说着，还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扔在桌上，姿态高傲。

这番话句句都在贬低姜慕青，暗示她不懂得照顾人，是个上不了台面的乡下人。

姜慕青的脸白了白，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拿起那个纸包和桌上的搪瓷杯，转身去了厨房。

看着她那个逆来顺受的背影，沈屹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心里烦躁得想骂人。

他刚才那句话，本意是想让姜慕青找个借口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免得被林雪这个女人当面羞辱。

可她倒好，就这么听话地去倒茶了？

她就不会反驳一句吗？

她难道听不出那个女人话里的恶意吗？

还是说，在她心里，他和那个叫林雪的女人真的就是一对？她就甘心当个被呼来喝去的下人？

这个认知让沈屹舟的心口像是堵了一块石头，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竟然……该死的，他竟然希望她能有点反应！

哪怕是摔个杯子，或者是不情不愿地顶一句嘴都好！

可她没有。

她永远都是这么安静，这么顺从，像一团没有脾气的棉花。

“屹舟哥，你在想什么呢？”林雪娇笑着凑了过来。一股浓郁的雪花膏香味扑面而来，熏得沈屹舟一阵反胃。

她坐得很近，试图营造出一种亲昵的氛围。

“屹舟哥，你还记得吗？以前在文工团，每次我们演出，你都会在第一排看着。有一次我跳舞崴了脚，还是你背我去的医务室呢。那时候大院里多少姑娘羡慕我呀……”

林雪开始滔滔不绝地回忆着那些被她美化过的往事，刻意强调着他们之间与众不同的关系。

沈屹舟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厨房里传来的轻微声响吸引着。

烧水的声音，冲洗杯子的声音……

很快，姜慕青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走了进来。

茶水清亮，嫩绿的茶叶在水中舒展开来，散发着清雅的香气。

她把茶杯轻轻地放在林雪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就退到了一旁。她低着头，不发一言。

沈屹舟的目光死死地锁着她。

他看到她低垂的眼帘，看到她紧紧抿着的嘴唇，还看到她那双……因为给他买电池而没钱买蛤蜊油，又裂开了几道小口子的手。

他给她的那盒进口护手霜，她根本舍不得用。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在他的胸膛里横冲直撞。

为什么不为自己辩解？

为什么任由别人欺负？

为什么……她就不能吃一点醋呢？

“屹舟哥，你看这个小保姆笨手笨脚的，连端茶都这么不稳当。”林雪瞥了一眼姜慕青，又开始挑刺，“我看还是换一个吧，我医院里有很多专业的护工，我给你介绍一个，保证比她会照顾人。”

沈屹舟没有看林雪，他的眼睛依然盯着姜慕青，仿佛想从她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一丝波澜。

可什么都没有。

那张脸就像一潭静水，投入再大的石子，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沈屹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原来，真的只是他一个人在自作多情。

“屹舟哥，你在听我说话吗？”林雪推了推他的胳膊。

“滚。”

一个字，从沈屹舟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林雪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屹舟哥，你……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滚。听不懂人话？”沈屹舟终于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仿佛要将眼前这个聒噪的女人撕成碎片。

林雪被他眼神里的戾气吓得浑身一哆嗦，脸都白了。

“我……我就是关心你……屹舟哥，你别生气啊……”

她还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沈屹舟却已经彻底失去了耐心。

“小张！”他冲着门外吼了一声。

警卫员小张立刻从外面冲了进来：“首长，什么事？”

“把她给我扔出去。”沈屹舟指着林雪，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以后，不准这个女人再踏进这个院子半步！”

林雪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又惊、又怒、又怕。

她怎么也想不到，沈屹舟会这么不给她面子！

当着一个小保姆的面，要把她“扔”出去！

“屹舟哥！你怎么能这么对……”

她的话还没说完，小张已经走上前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虽然客气，但眼神里的意思不容拒绝。

林雪又气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不甘心地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从头到尾都像个隐形人一样的姜慕青，把所有的怨恨都归结到了她身上。

一定是这个狐狸精在沈屹舟面前说了什么！

“好，我走！”林雪猛地站起身，撂下一句狠话，“沈屹舟，你别后悔！我看你这腿，这辈子也就配让这种乡下丫头伺候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气氛却比刚才还要压抑。

沈屹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气得不轻。

姜慕青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她走上前，小声地问：“首长，您……您没事吧？要不要喝口水？”

沈屹舟猛地转头看向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翻滚着姜慕青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丝……狼狈的自嘲。

“你很高兴，是不是？”他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看我像个疯狗一样赶人，看我被别人说这辈子只配让你伺候，你心里是不是在偷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