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敲门声又急又响，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蛮横，将一室的温馨和暧昧敲得支离破碎。

沈屹舟伸向姜慕青脸颊的手猛地僵在半空。眼底刚刚升腾起的炙热和柔情，瞬间被一片冰冷的警惕所取代。

这大年三十的深夜，谁会用这种方式敲门？

姜慕青也吓了一跳，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换上了一丝紧张和不安。

“我去开门。”她小声说着，起身就要往外走。

“坐着别动。”沈屹舟沉声命令道，自己转动轮椅，朝着门口而去。

他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门一打开，一股夹杂着雪花膏香味的寒风就灌了进来。

门口站着的，不止一个人。

为首的是沈屹舟父亲的老部下，如今军区的副政委周正国。

他身边还跟着他的爱人李嫂，以及……一脸得意、嘴角噙着一抹假笑的林雪。

“屹舟啊，大过年的，没打扰你们吧？”周正国笑呵呵地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当他看到桌上那盘吃了一半的饺子和那瓶二锅头时，眼神微微动了动。

“周叔、李婶，你们怎么来了？”沈屹舟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喜怒，但握着轮椅扶手的手指却收紧了。

“这不是想着你一个人过年冷清，特地过来看看你嘛！”李嫂热情地拉着林雪走进来，“小雪这孩子也是有心，特地从家里拿了点心，非要过来陪陪你。”

林雪将手里一个精致的糕点盒子放在桌上，眼睛却像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地剜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姜慕青。

“屹舟哥，新年好。”她的声音甜得发腻，“我们想着你身边就这么一个小保姆，毛手毛脚的，怕她照顾不好你，就过来看看。”

这话，明着是关心，暗地里却是在贬低姜慕青的身份，提醒她只是个“小保姆”。

姜慕青攥紧了衣角，低着头，默默地去给他们倒热水。

“有劳费心了，我这里挺好。”沈屹舟的语气冷了三分。

“哎，屹舟哥，你别这么说嘛！”林雪故作亲昵地走到他轮椅边弯下腰，身上的香味更浓了，“我们也是担心你。毕竟这人心隔肚皮，尤其是一些从乡下来的，手脚不干净，万一……”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哎呀”一声，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怎么了，小雪？”李嫂连忙问道。

“我的手表！我的金表不见了！”林雪急得都快哭出来了，“那是我爸托人从上海给我买的‘海鸥牌’金表，可贵了！我刚才来的时候还戴在手上的！”

她这么一说，屋子里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在这个年代，一块金表，那可是天大的财产！

李嫂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目光不善地在屋里逡巡，最后落在了角落里低着头的姜慕青身上。

“小雪，你再好好想想，是不是落在家里了？”

“不可能！”林雪斩钉截铁地说，“我出门的时候特地看了一眼时间！肯定是在路上丢了，或者……或者就是在这里！”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看向姜慕青。

“这屋里就这么几个人。屹舟是肯定不会拿的。周叔和李婶是我请来的，那还能有谁呢？”

这盆脏水，就这么明晃晃地泼了过来！

姜慕青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她猛地抬起头，嘴唇都在发抖。

“我没有！我没拿你的手表！”

“你说没拿就没拿？”林雪冷笑一声，咄咄逼人，“谁知道你是不是看着眼红，偷偷藏起来了？乡下人没见过好东西，顺手牵羊也是有的！”

“你胡说！”姜慕青气得眼圈都红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周正国皱着眉头发了话。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沈屹舟，又看了看泫然欲泣的林雪，最后对姜慕青说：“小同志，不是我们不相信你。只是这金表不是小东西，真要丢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这样吧，为了证明你的清白，就让我们……看看你的房间，你看行吗？”

这话说得客气，实际上就是要搜身搜房！

这是把她当贼一样地羞辱！

姜慕青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不稳。

她求助地看向沈屹舟。

沈屹舟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林雪拙劣的表演。

此刻，他终于动了。

他转动轮椅，挡在了姜慕青的身前，将她瘦弱的身体完完全全地护在了身后。

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林雪那张写满了阴谋得逞的脸上。

“够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瞬间将屋子里的气氛冻结了。

“屹舟……”

“我说够了。”沈屹舟缓缓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大过年的，跑来我家演这么一出戏，有意思吗？”

林雪的脸色一僵：“屹舟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的表真的丢了……”

“你的表丢了就去报案，让公安来查。”沈屹舟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我沈屹舟的家，还轮不到你们来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还有，我相信她。”

“她就算穷死、饿死，也绝不会偷别人的一根针、一条线。”

这番话，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林雪和李嫂的脸上！

他竟然连问都不问，查都不查，就这么毫无保留地相信这个乡下丫头！

“屹舟！你太胡闹了！”周正国也有些生气了，“我们也是为了你好！你怎么能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这么不明事理！”

“周叔。”沈屹舟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晚辈的恭敬，只有一片冷硬。

“她不是来路不明的女人。”

“她是我表妹，姜慕青。”

“今天，是我和她的家宴。你们不请自来，扰了我们的清净，现在还要往她身上泼脏水。”

“我不管你是什么政委，还是什么叔叔。现在，请你们，立刻从我家出去！”

这话一出，满室皆惊！

周正国和李嫂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沈屹舟竟然会为了这个小保姆，当众跟他们撕破脸皮，甚至下了逐客令！

林雪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她指着沈屹舟，声音尖利。

“沈屹舟！你疯了！你为了她，连周叔的面子都不要了？她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会被她害死的！”

沈屹舟懒得再跟她废话。

他拿起桌上的那瓶还没喝完的二锅头，猛地朝着林雪脚下的方向砸了过去！

“啪！”

酒瓶在地上摔得粉碎！

辛辣的酒液混着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几片碎玻璃甚至划破了林雪的丝袜！

“啊！”林雪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滚。”

沈屹舟的牙缝里只挤出了这一个字，眼神里的戾气，像是要将人生吞活剥！

周正国看着眼前这几乎失控的场面，再看看沈屹舟那双赤红的眼睛，知道今天这事是彻底谈崩了。

他要是再待下去，恐怕真的会闹得无法收场。

“我们走！”周正国黑着脸，拉着还想撒泼的李嫂和林雪，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被“砰”的一声重重地带上。

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和一股剑拔弩张后的死寂。

姜慕青站在沈屹舟的身后，看着他紧绷的、写满了愤怒的背影，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胀、又暖又疼。

她走上前，蹲下身，想去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手，却被他一把抓住了。

他的手很烫，力气也大得惊人。

“别动。”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会划伤手。”

他转过轮椅看着她，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翻滚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有愤怒，有后怕，还有一丝……狼狈的自责。

“对不起。”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嘶哑，“又让你受委屈了。”

姜慕青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摇着头，哽咽着说：“没有委屈。表哥，我不委屈。”

只要有他信她，她就什么都不怕。

可是，她真的不委屈吗？

林雪那些话，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地扎进了她的心里。

“乡下人”、“手脚不干净”、“会害死你”。

她和他之间，真的隔着一道天堑鸿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