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

姜慕青抬起头，迎着沈屹舟复杂的目光。清澈的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我只怕你一个人扛着。”

沈屹舟的心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了。

又酸又胀，还带着一丝丝的疼。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握紧了平行杠，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复健的过程比地狱还要煎熬。

第一项训练是被动屈伸。

姜慕青要做的，就是像掰动一根僵硬的木棍一样，去弯曲和伸直沈屹舟那条毫无反应的右腿，和那条只有微弱痛感的左腿。

这对她的体力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沈屹舟的腿部肌肉因为长期不行走已经开始萎缩，但骨头和残存的肌肉加起来，依然沉重得惊人。

姜慕青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很快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每弯曲一次，她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而对沈屹舟来说，这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全军闻名的战斗英雄。

如今却要像个瘫痪的木偶一样，任由一个比他瘦弱那么多的女孩子摆弄着自己的双腿。

这种强烈的屈辱感和无力感，比身体上的任何疼痛都更让他难以忍受。

尤其是当姜慕青触碰到他左腿的时候。

那条刚刚恢复知觉的腿，每一根神经都像是裸露在外的电线。

被触碰到的瞬间，一股钻心刺骨、仿佛要将骨髓都搅碎的剧痛，猛地就从脚底窜上了天灵盖！

“呃啊——！”

沈屹舟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

他的双臂青筋暴起，死死地抠住冰冷的铁杠。手背上的骨节因为太过用力而根根凸起，泛着骇人的青白色。

冷汗瞬间就浸湿了他的后背。

“表哥！”

姜慕青吓了一跳，连忙松开手。

“是不是弄疼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继续！”

沈屹舟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的眼睛因为剧痛而布满了红血丝，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斑驳的水渍。

不能停。

绝对不能停！

比起重新站起来，比起能像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保护她，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我让你继续！”

见姜慕青犹豫，沈屹舟猛地转过头，冲着她低吼道。

那眼神，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受伤的野兽。

充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丝……哀求。

姜慕青的心像是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她咬紧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逼着自己没有掉下来。

她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能哭。

她要是哭了，他就真的要垮了。

她重新伸出手，握住他那条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腿。

“表哥，你忍着点。”

她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后，她闭上眼睛，狠下心，继续着刚才的动作。

“啊——！”

沈屹舟的嘶吼声，再次响彻了整个房间。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听得人心惊肉跳。

姜慕青的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机械地、固执地重复着屈伸的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滴落在沈屹舟滚烫的皮肤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姜慕青觉得自己的胳膊都快要断掉的时候，这一组五十次的被动训练，终于做完了。

她整个人都虚脱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平行杠上的沈屹舟，更是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他松开手，整个上半身都无力地趴在了铁杠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

那条左腿，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着。

屋子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休息了不到十分钟。

沈屹舟就用手臂撑着，缓缓地直起了身子。

“第二项。”

他沙哑着嗓子说。

姜慕青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还……还要继续？”

“继续。”

沈屹舟的语气不容置喙。

第二项训练是站立。

他要靠双臂的力量，支撑着整个身体，尝试着让那两条无力的腿重新找到承重的感觉。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

沈屹舟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发力！

他的整个身体都被撑了起来。

他尝试着让自己的双脚去接触地面。

可那两条腿，就像是两条不属于他的面条，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一丝一毫的力气！

他的上半身刚一离开平行杠的支撑，整个人就失去了平衡，直直地朝着旁边摔了过去！

“表哥！”

姜慕青惊呼一声，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

她用自己那瘦弱、甚至有些单薄的身体，从侧面死死地抵住了他高大沉重的身躯！

“砰！”

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整个人都晃了晃，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可她却咬着牙，死死地撑住了！

没有让他摔倒。

“你疯了！”

沈屹舟又惊又怒，冲着她吼道。

“你不要命了！这么重的身体砸下来，能把你骨头都砸断！”

“我没事。”

姜慕青缓过一口气，脸贴在他滚烫、满是汗水的胸膛上，声音闷闷的。

“我就是你的拐杖。”

“只要我不倒，你就不会倒。”

我就是你的拐杖。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沈屹舟的心上！

砸得他头晕目眩，连呼吸都忘了。

他低头，看着那个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死撑着他的小姑娘。

她的脸憋得通红，身体在微微发抖，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可她的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里面写满了固执和心疼。

一个念头，疯狂地在他脑海里滋生。

他要站起来！

他现在！立刻！马上就要站起来！

他要让这个傻姑娘看看，她拼了命也要扶住的男人，不是一个废物！

“扶稳了！”

沈屹舟嘶吼一声。

他也不管那条腿会不会疼断，猛地将全身的力量都朝着那两条死寂的腿压了下去！

一股前所未有、撕心裂肺的剧痛，再次从左腿深处炸开！

可这一次，伴随着剧痛的，还有一股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力量感！

他的左腿，竟然真的在一瞬间绷直了！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刹那！

虽然下一秒，他就因为脱力而重新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姜慕青的身上。

但那一瞬间的感觉，却是那么的清晰！

“青青！你感觉到了吗？！”

沈屹舟激动得语无伦次，抓着她的肩膀，像个孩子一样大喊大叫。

“我的腿！我的腿刚才用力了！”

姜慕青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懵了。

她能感觉到，刚才压在她身上的重量，确实有那么一瞬间减轻了！

“我感觉到了！表哥！我感觉到了！”

她喜极而泣，抱着他的脖子，又哭又笑。

两人就像两个傻子一样，在那个简陋的训练室里，分享着这来之不易、微小的进步。

可这份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日复一日的复健，是枯燥而痛苦的。

进步，也是蜗牛爬一样地缓慢。

沈屹舟的脾气变得越来越暴躁。

他会在训练失败后，愤怒地将手边的东西全都砸掉。

搪瓷杯、暖水瓶、甚至是那台他曾经最宝贝的收音机。

屋子里，每天都充斥着他痛苦的嘶吼和器物破碎的声音。

姜慕青却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

他砸东西，她就默默地跟在后面收拾。

他冲她发火，她就安安静静地听着，等他发泄完了，再递上一杯温水。

他把自己关起来，她就在门口守着。

她用她那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和坚韧，一点一点地，抚平他心里的暴躁和绝望。

这天，沈屹舟又一次在站立训练中失败了。

他狠狠地一拳砸在墙上，手背上瞬间就蹭破了一大块皮，鲜血淋漓。

他把自己摔回轮椅里，像一头困兽，赤红着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姜慕青默默地拿来医药箱，蹲在他的轮椅前，拉过他受伤的手，用棉签蘸着碘酒，小心翼翼地为他消毒。

冰凉的碘酒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刺痛。

沈屹舟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到底在干什么？

他在对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对他好的人，做什么？

他伸出另一只完好的手，颤抖着，覆在了她毛茸茸的头顶上。

“青青……”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不起。”

姜慕青的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红得像兔子一样的眼睛里，写满了委屈。

“表哥，你下次……能不能别砸东西了？”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听起来可怜兮兮的。

“那个收音机……还能修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