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这个你多喝点，补身体的。”

饭桌上，姜慕青将一碗飘着几粒枸杞的麦乳精推到沈屹舟面前。

冲得比平时要浓，奶香味霸道地占据了整个鼻腔。

沈屹舟放下手里的报纸，看着那碗明显“超标”的麦乳精，又看了看姜慕青。

她最近总是在变着法子给他做好吃的。

军区食堂供应的大肉龙，她会偷偷地把里面的肉馅扒出来，再添上自己剁的，塞得满满当当再拿去蒸。

发的鲜鱼，她会小心地剔掉所有的刺，做成鱼丸汤。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上次保卫科的事，把她吓坏了。

她总觉得是他为了她，才跟上级闹得那么僵，心里过意不去，就想在吃食上拼命地补偿他。

“我自己有手。”沈屹舟的语气依旧是硬邦邦的，但还是端起了碗，一口气喝了大半。

温热的甜香滑入胃里，暖洋洋的。

姜慕青看着他喝了，脸上才露出一点笑意，自己则小口地喝着碗里清汤寡水的米粥。

沈屹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放下碗，指了指她的粥。

“你怎么不喝？”

“我……我不爱喝甜的。”姜慕青低下头，小声地撒了个谎。

那罐麦乳精是部队发的慰问品，金贵得很，总共也就那么一小罐，她哪里舍得喝。

沈屹舟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那目光，像是能把她心里那点小九九全都看穿。

姜慕青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心虚地把头埋得更低了。

钱。

她需要钱。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

他的腿要做复健，身体亏空得厉害，光靠部队发的那些东西根本不够。

她想给他买真正的牛奶，想给他买市面上那种需要外汇券才能买到的高级营养品。

可她没钱。

她每个月只有部队发给家属的几块钱津贴，买点针头线脑还行，买那些金贵的东西，简直是天方夜谭。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姜慕青的心里。

第二天，姜慕青借着去大院外面的自由市场买菜的机会，心里开始活络起来。

八十年代初，政策的口子刚刚撕开一道缝。

自由市场里，人声鼎沸，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卖自家种的蔬菜的，卖刚从河里捞起来的鱼虾的，还有一些胆子大的，从南方偷偷倒腾来一些的确良布料和花里胡哨的塑料发夹。

姜慕青的目光，被一个蹲在角落里的老大爷吸引了。

老大爷面前铺着一张蛇皮袋，上面堆着两小堆干货。

一堆是干蘑菇，一堆是黑木耳。

都是山里采的，品相极好。

“大爷，这蘑菇咋卖的？”姜慕青蹲下身，小声地问道。

“一块五一斤，妹子，这可是正宗的山货，香着呢！”老大爷操着一口浓重的乡音。

一块五。

姜慕青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在市场另一头的国营副食品店里，这种品相的干蘑菇，要卖到三块钱一斤，而且还要收粮票。

这里面，差了一倍的价钱！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从姜慕青的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要是把大爷的蘑菇买下来，再转手卖给大院里那些不方便出来、又嘴馋的家属们，是不是……就能赚钱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

投机倒把！

这可是要被抓起来割资本主义尾巴的！

可一想到沈屹舟那条越来越有知觉的腿，一想到他每天复健时那痛苦的嘶吼。

胆怯，瞬间就被压了下去。

她咬了咬牙，从口袋里摸出自己攒了许久、准备买一瓶蛤蜊油的五块钱。

“大爷，我都要了！您能再便宜点吗？”

最后，她用四块五毛钱，买下了老大爷所有的干蘑菇和木耳，足足有三斤多。

回大院的路上，姜慕青的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那几包干货被她紧紧地藏在菜篮子的最底下，上面用白菜叶子盖得严严实实。

路过哨岗的时候，她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生怕哨兵会过来盘问。

还好，一切顺利。

回到小楼，她做贼似的，把那几包干货藏在了自己房间的床底下。

当天晚上，她借着去邻居王嫂子家借东西的机会，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

“王嫂子，我今天在市场瞧见有卖干蘑菇的，可好了，就是贵，要三块钱一斤呢。”

王嫂子一听，立马来了兴趣。

“哟！现在还有这好东西卖？我可好久没吃着了！就是这价格……也太贵了！”

“我有个远房亲戚，正好就是山里头的。”姜慕青压低了声音，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他能弄到便宜的，就是要两块八一斤，嫂子你要不要？”

“要啊！怎么不要！比供销社便宜两毛呢！青青，你可真是嫂子的福星！给我来一斤！”

就这样，姜慕青成功地做成了第一笔“生意”。

她用同样的话术，又悄悄地卖给了另外两家相熟的家属。

不到两天，那三斤多的干货就全都卖了出去。

晚上，姜慕青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借着昏暗的灯光，数着手里那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毛票。

刨去成本，她净赚了四块钱！

四块钱！

这都快赶上她半个月的津贴了！

姜慕青激动得脸都红了，小心翼翼地将钱用手帕包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这是她凭自己的本事，赚来的第一笔钱！

有了这笔“启动资金”，姜慕青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她开始频繁地往自由市场跑，不仅倒卖干货，还从一个手巧的农村大姐那里，批发来了一些纳好的鞋垫和绣了花的鞋垫面子，专门卖给大院里那些没时间做针线活的年轻军官家属。

她的“生意”越做越好，枕头底下的钱，也从几张毛票，变成了一小沓大团结。

她用赚来的钱，偷偷地给沈屹舟买了一罐进口的奶粉，还托小张弄来了一张肉票，给他炖了一大锅的红烧肉。

沈屹舟看着饭桌上日渐丰盛的菜肴，看着姜慕青那双越来越亮的眼睛，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但他没问。

直到这天下午，他复健完，想回房拿本书看。

推开姜慕青那间虚掩着的房门时，他愣住了。

姜慕青正蹲在地上，将床底下的一个布包拿了出来。

布包打开，里面不是什么女儿家的零碎东西。

而是一沓沓用牛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钱！

还有一些五颜六色的布票、工业券，甚至还有两张“外汇券”！

姜慕青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将今天刚赚来的几张毛票塞进去，脸上带着一种满足而喜悦的神情。

她压根没注意到门口的沈屹舟。

沈屹舟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着她，也看着那包钱。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姜慕青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一抬头，就对上了沈屹舟那双深不见底的、看不出喜怒的眼睛。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手里的布包“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钱和票证撒了一地。

“表……表哥……”

她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嘴唇都在发抖，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他都知道了！

他会怎么想她？

会不会觉得她是个爱钱的、不三不四的坏女人？

会不会……把她赶出去？

沈屹舟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转动轮椅，缓缓地来到她的面前。

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张印着炼钢工人的钞票，声音沙哑得厉害。

“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