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终究还是来了。

姜慕青一整天都魂不守舍。

她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都是她自己用布票做的、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和的确良裤子。

她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贫穷和寒酸。

她要穿成这样，去参加那个所谓的“家宴”吗？

去亲眼看着那个叫何静兰的、优秀得让她嫉妒的女人和沈屹舟站在一起，接受所有人的祝福和赞美吗？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姜慕青的心就疼得像是要裂开。

“发什么呆？”

沈屹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灯光下闪着光。

就算坐在轮椅上，他也依旧挺拔得像一棵青松。

姜慕青看着他，眼圈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我……我不想去。”她鼓起勇气，小声地说道。

沈屹舟看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

这几天她的不对劲，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

“必须去。”沈屹舟的语气不容置喙。

这不是他的意思，是王铁军亲自下的命令。

何师长是军区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又是沈屹舟父亲的老战友。

这个面子，他不能不给。

看着姜慕青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沈屹舟的心软了一下。

他转动轮椅，从衣柜里拿出一件东西，递到她的面前。

那是一件崭新的连衣裙。

湖蓝色的、带着小小的白色碎花、收腰的设计，料子是时下最流行的“泡泡纱”。

“什么时候买的？”姜慕青愣住了。

“前天让小张去省城百货大楼买的。”沈屹舟别开脸，耳根有些发红，“快去换上，要迟到了。”

何师长家的小楼，是整个大院里最气派的。

门口停着好几辆军绿色的吉普车。

客厅里人头攒动，笑语晏晏。

来的都是军区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和他们的家眷。

当小张推着沈屹舟，姜慕青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时候，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有惊讶、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蔑。

他们都知道今晚这场宴会的真实目的。

可沈屹舟，竟然把那个乡下来的小保姆也带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

是来砸场子的吗？

姜慕青穿着那件崭新的连衣裙，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

周围那些军官太太们，穿着讲究，谈吐优雅。

她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混进了天鹅群里的丑小鸭，浑身都不自在。

何静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没有化妆，却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屹舟哥，你来了。”她微笑着跟沈屹舟打招呼，目光自然地掠过他身后的姜慕青，仿佛她只是一团空气。

“何师长呢？”沈屹舟的语气很冷淡。

“我爸在书房跟几位叔叔伯伯聊天，我带你过去。”

何静兰说着，就要伸手去推沈屹舟的轮椅。

她的手刚碰到轮椅的扶手——

“别碰我。”

沈屹舟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瞬间将周围的气氛冻结了。

何静兰的手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屹舟哥……”

“我说，别碰我。”沈屹舟缓缓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温度。

他转过头，朝身后那个已经快要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小姑娘伸出手。

“青青，过来。”

姜慕青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走了过去。

沈屹舟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轮椅边。

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的手放在了轮椅的推手上。

那个动作，充满了强烈的占有欲和不容置疑的宣告意味。

何静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周围的人也都看傻了眼，开始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晚宴开始。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沈屹舟被安排在了主位，何师长和王铁军一左一右地坐在他身边。

何静兰则紧挨着沈屹舟坐下。

而姜慕青，只能像个真正的保姆一样，远远地站在沈屹舟的身后。

她的位置，甚至不在餐桌上。

席间，气氛热烈。

所有的话题，都有意无意地围绕着沈屹舟和何静兰展开。

“屹舟啊，你跟静兰都是年轻人，又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真是般配啊！”

“是啊是啊！静兰可是我们军区总院的一枝花，又是留过洋的高材生，配我们屹舟，那是绰绰有余！”

何师长更是端起酒杯，红光满面地开口了。

“屹舟，你父亲在世的时候，就跟我开玩笑，说要跟你何叔我结个亲家。”

“今天，当着这么多老战友的面，我就把话挑明了。”

“我这个女儿，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也算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你要是看得上眼，以后，你就是我何家的半个儿子！”

“你的腿，我托了北京最好的专家。你的前程，有我们这些老家伙给你铺路。”

“只要你点头，你失去的一切，我们都会帮你拿回来！”

这番话，无异于最直接的提亲！

也无异于给了沈屹舟一个无法拒绝的、充满了诱惑的条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沈屹舟的身上。

姜慕青站在他的身后，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

嘴里，尝到了一股腥甜的血味。

她知道，他会答应的。

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这样的诱惑。

重新站起来，重返部队，恢复他曾经拥有的一切荣光。

而她，不过是他人生低谷时，一个短暂的慰藉品罢了。

梦，该醒了。

就在姜慕青心如死灰，准备接受这个残忍的现实时，沈屹舟，却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彻骨的讥诮。

他没有回答何师长的话。

而是缓缓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了身后那个脸色惨白的小姑娘身上。

“青青，”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过来，给我按按腿。”

姜慕青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他想干什么？

在这种场合，让一个小保姆给他按摩？

这简直是在羞辱何家！

“屹舟！”王铁军皱着眉头，低声喝止。

沈屹舟却像是没听见。

他的目光，依旧专注地、甚至带着一丝温柔地看着姜慕青。

“过来。”

姜慕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像是被操控的木偶一样，机械地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伸出手，覆上了他那条盖着军裤的、毫无生气的腿。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他膝盖的那一刻，沈屹舟，终于开口了。

他没有看何师长，也没有看何静兰。

他的目光，始终锁在面前这个为他按摩的、卑微到尘埃里的女孩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整个宴会厅里轰然炸响！

“何叔，谢谢您的好意。”

“只是，我这人，有个臭毛病。”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却又带着无尽坚决的弧度。

“我这腿，废了。”

“脾气，也坏透了。”

“也就只有我家这个傻丫头，受得了我。”

“除了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谁碰我，我跟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