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腿，除了她谁也不许碰。”

那场不欢而散的家宴，像一颗投入军区大院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经久不息的涟漪。

沈屹舟当众拒婚，为了一个乡下“表妹”驳了何师长面子的事，成了所有人私下里议论的焦点。

但这一切，似乎都影响不到那栋红砖小楼里的两个人。

日子照旧。

复健的嘶吼与汗水、识字的耐心与温柔，还有那在黑暗中越握越紧的手，构成了他们全部的世界。

春雨连着下了三天。

细密的雨丝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将整个大院都笼罩其中。

天气一湿冷，沈屹舟的腿就疼得厉害。

那种疼，不是复健时的撕裂痛，而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阴魂不散的酸胀和麻木。

姜慕青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听王嫂子说：城西菜市场那边新来了一个卖山货的，手里有野生的老山姜，用那个熬水泡脚，对驱寒活血有奇效。

她跟沈屹舟提了一嘴。

沈屹舟当时正疼得额角冒汗，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下这么大雨，路又远，不许去！”

姜慕青嘴上乖乖地应了，心里却惦记着。

下午，趁着雨势稍小，她估摸着沈屹舟午睡了，便悄悄披了件旧雨衣，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溜出了院子。

她想着速去速回，肯定能在他睡醒前赶回来。

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这场春雨的威力。

刚骑出大院没多远，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天色也瞬间暗得如同傍晚。

泥泞的土路很快就变成了沼泽，车轮陷在里面，推都推不动。

她只能弃了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城西走。

等她好不容易买到那几块皱巴巴的老山姜，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是干的了。

回来的路，更加艰难。

天色彻底黑透，雨势却丝毫不见减弱，反而裹挟着冷风，刮得人生疼。

她浑身湿透、又冷又饿，抱着那几块比金子还珍贵的山姜，在无人的街上第一次感觉到了绝望。

卧室内，沈屹舟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床头那台“熊猫牌”闹钟。

七点。

天已经黑透了。

那个女人，还没有回来！

一股莫名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青青！”

他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他又转动轮椅冲出卧室，客厅、厨房、卫生间……

空无一人。

只有窗外那“哗啦啦”的雨声，像是魔鬼的狞笑。

“小张！”

他冲着门外吼了一声。

警卫员小张从隔壁房间匆匆跑了过来。

“首长，怎么了？”

“姜慕青呢？她去哪了？”沈屹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小张愣了一下，挠了挠头。

“小姜下午不是说出去买点东西吗？她说很快就回来的……”

很快？

这都几个小时了！

沈屹舟的心，一寸寸地往下沉。

他想起了那天在审讯室里她那张惨白的小脸。

想起了姜大山那帮无赖堵在门口的丑恶嘴脸。

这个傻姑娘，一个人在外面，会不会出什么事？

会不会又被人欺负了？

“备车！”沈屹舟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去把她给我找回来！”

“首长，这雨下得这么大，天又黑，上哪找啊？”小张面露难色。

“我不管！”沈屹舟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就算是把整个省城给我翻过来，也得把她找出来！”

“是！”

小张不敢再多言，转身就冲进了雨幕里。

屋子里，又只剩下沈屹舟一个人。

他坐在轮椅上，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焦躁不安地在客厅里来回转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墙上的挂钟，每一次“滴答”作响，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控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

她是不是出车祸了？

是不是遇到坏人了？

是不是……她后悔了，不要他了，就这么悄悄地走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屹舟就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不。

不可能。

她说过的，她哪也不去，会一直陪着他。

可是，万一呢？

万一她真的走了呢？

他现在这个样子，连门都出不去，连追都追不了！

只能像个废物一样，坐在这里干等！

废物！

沈屹舟狠狠地一拳砸在自己那条没有知觉的右腿上！

他恨！

恨自己这副残破的身体！

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的目光猛地落在了角落里那对落满了灰尘的木质拐杖上。

那是复健初期，王铁军让人送来的，他一次都没用过。

他嫌它丑，嫌它碍事。

嫌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是个需要依靠外物才能勉强站立的残废。

可现在。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他要站起来。

他要站着等她回来。

他要让她一进门，看到的不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废人。

而是一个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这个念头，超越了所有的理智和疼痛。

沈屹舟转动轮椅，来到墙角。

他伸出颤抖的手，握住了那冰冷的、带着木头纹理的拐杖。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双臂猛地发力，将自己的上半身从轮椅上撑了起来！

巨大的撕裂感瞬间从左腿深处传来！

额角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汗水，混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东西，从他脸上滑落。

可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将拐杖死死地卡在腋下。

用那条只有微弱知觉的左腿，和那条毫无反应的右腿，去对抗着整个身体的重量！

他站起来了。

虽然摇摇晃晃、狼狈不堪。

虽然每分每秒，都像是在刀山火海上煎熬。

但他确确实实地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

他就这么站着。

像一棵扎根在客厅中央的、迎着风雨的青松。

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双臂和那条左腿都已经失去了知觉。

久到他眼前的景象都开始阵阵发黑。

“吱呀——”

那扇让他望眼欲穿的大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道瘦弱的、浑身滴着水的身影，狼狈地挤了进来。

是姜慕青。

她浑身都湿透了，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嘴唇冻得发紫。

怀里，却还死死地抱着一个用塑料布包着的东西。

她抬起头，习惯性地想往轮椅的方向看去。

可那里，空空如也。

她愣住了。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上移。

看到了。

在客厅正中央，那个男人，那个她以为会一辈子都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此刻，正拄着双拐，巍峨如山地，站在那里。

他的军装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正跨越了整个空间的距离，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姜慕青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里的东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几块沾着泥水的老山姜滚了出来。

她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所有的委屈和疲惫。

他站起来了。

他竟然……站起来了。

为了等她回家。

“你……”

沈屹舟刚想开口，想骂她，想问她到底去了哪里。

可当他看到她那副狼狈又可怜的样子时，所有责备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心疼。

他想朝她走过去。

可他只是往前挪动了一小步，左腿就传来一阵无法忍受的剧痛！

身体猛地一晃，眼看就要摔倒！

“表哥！”

姜慕青惊呼一声，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

她用自己冰冷的、还在滴水的身体，死死地抱住了他滚烫的、坚实的腰！

“你去哪了？”

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带着浓浓的后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