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什么？以后你只是我的青青。”

沈屹舟沙哑的承诺，像一枚滚烫的烙印，深深地刻进了姜慕青的骨子里。

赶走了姜大山和李桂芬那两个噩梦，日子仿佛一下子就慢了下来，也甜得像泡在了蜜罐里。

沈屹舟的腿恢复得越来越好，已经可以拄着单拐在屋子里慢慢地走上几步。

姜慕青的小生意，也在沈屹舟的“掩护”下做得有声有色。

她不再需要偷偷摸摸，而是光明正大地让小张骑着三轮车帮她从“亲戚”那里拉货。

家里的伙食肉眼可见地丰盛起来。

那台被砸坏的收音机也被一台崭新的“燕舞牌”收录机取代。

每天晚饭后，屋子里就会响起邓丽君那甜糯的歌声。

姜慕青会靠在沈屹舟的轮椅边，头枕着他的膝盖，听他用那低沉沙哑的嗓音给她念报纸上的新闻。

一切都美好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可梦越是甜美，姜慕青心底那根名为“自卑”的刺就扎得越深，尤其是在沈屹舟的战友们来家里探望的时候。

那些穿着挺括军装的男人们坐在一起，谈论的是她完全听不懂的军事术语、国内外形势。

而他们的妻子，那些军嫂们，个个都有体面的工作，不是老师就是医生，再不济也是国营厂里的正式工。

她们聚在一起，聊的是单位的八卦、最新的电影，还有孩子们的学习。

每到这个时候，姜慕青就只能像个真正的保姆一样，默默地给大家端茶倒水，然后一个人躲回厨房。

她和他们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她和沈屹舟也同样隔着。

这种感觉在何静兰再次登门时达到了顶峰。

那天，何静兰不是跟着周阿姨来的，而是自己一个人。

她没有穿那身漂亮的连衣裙，而是一身白大褂，手里拎着一个专业的医疗箱。

“沈首长，我今天来不是以何师长女儿的身份。”

何静兰的目光清澈而坦然，直视着沈屹舟。

“我是作为军区总院的医生，来为您进行常规的康复检查。这是王部长的意思。”

她搬出了王铁军，沈屹舟无法拒绝。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对姜慕青来说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何静兰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

她用姜慕青见都没见过的小锤子，轻轻敲击着沈屹舟的膝盖和脚踝，观察着神经反射。

她一边检查，一边用流利的、专业的术语向沈屹舟解释着他目前的肌肉萎缩程度、神经恢复情况，以及下一步的康复建议。

那些词汇像一个个冰冷的字符，姜慕青一个也听不懂。

她只能看到，沈屹舟第一次用一种完全平等、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在和一个女人交流。

而她，只能像个多余的摆设，站在一旁，连一句嘴都插不上。

检查结束，何静兰从医疗箱里拿出一本全英文的医学期刊。

“这是国外关于脊椎神经损伤康复的最新研究报告，我翻译了一些关键部分。”

她将画着重点的期刊递给沈屹舟。

“你的情况非常适合采用‘本体感觉神经肌肉促进法’，配合低频脉冲电刺激，恢复速度会比现在快至少一倍。”

沈屹舟接了过去，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感兴趣的神色。

何静兰走了。

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可姜慕青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她看着沈屹舟正专注地翻看着那本她一个字都看不懂的“天书”，看着他紧锁的眉头和那思索的神情。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引以为傲的那些照顾、那些按摩、那些食补，在真正的科学和知识面前是多么的浅薄和可笑。

她可以照顾他的生活，却无法参与他的人生。

她可以温暖他的身体，却无法触及他的灵魂。

如果有一天他真的重新站起来，重新回到那个属于他的、更高更远的世界，她这个只会做饭洗衣的乡下丫头要怎么跟上他的脚步？

晚饭的时候，姜慕青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往沈屹舟碗里夹菜。

“怎么了？”沈屹舟终于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菜不好吃？”

“没有。”姜慕青摇了摇头。

“那是谁又给你气受了？”沈屹舟的眉头拧了起来。

“也没有。”

沈屹舟放下了筷子，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她。

“姜慕青，抬头看着我。”

他的声音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姜慕青慢慢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清澈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惶恐和自卑。

“表哥……”

她刚一开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屹舟的心像是被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他知道，又是何静兰那个女人刺激到她了。

“胡说八道什么！”他厉声呵斥，语气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你很有用！你会做全世界最好吃的手擀面！你会把这个家收拾得干干净净！你……”

“可我只会这些！”

姜慕青猛地打断他，积压在心底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连你和何医生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听不懂！”

“我连你手里的那本书一个字都不认识！”

“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乡下丫头！我就是一个保姆！”

“沈屹舟，我配不上你！我根本就配不上你！”

她哭得撕心裂肺，像个迷路的孩子。

沈屹舟的心疼得一阵阵地抽搐。

他想把她拉进怀里，想告诉她，她是他见过最好的姑娘。

可他知道，这些安慰的话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她的自卑源于他们之间那道真实存在的、巨大的鸿沟。

他可以为她挡住所有的流言蜚语，可以为她摆平所有的麻烦。

却无法抹去她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

良久。

沈屹舟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那你想怎么样？”

姜慕青的哭声一顿，抬起那张挂满了泪痕的小脸，有些迷茫地看着他。

“什么？”

“我说，你想怎么样？”沈屹舟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问道：“是想就这么自怨自艾下去，还是想……做点什么去改变？”

改变？

姜慕青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的人生一直都是在被动地接受。

接受继母的打骂、接受被卖掉的命运、接受逃亡、接受成为他的保姆……

她第一次被赋予了“选择”的权利。

她看着沈屹舟那双深邃的、充满了鼓励和期待的眼睛。

心底里，一粒被埋藏了许久的、名为“不甘心”的种子，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疯狂地滋长！

她不想再做攀附的藤蔓了。

她想成为一棵能与他并肩而立的、独立的树！

“我想……我想上学。”

她鼓起了毕生的勇气，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却又异常坚定的声音说道。

“我想识字，我想读书，我想……像何医生那样，能看懂那些书，能听懂你们说的话。”

“我想考夜大。”

这四个字一说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夜大！

那是只有城里有文化的青年才有资格去考的地方！

她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的农村丫头，简直是痴人说梦！

她紧张地看着沈屹舟，生怕从他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嘲笑。

然而，沈屹舟却笑了。

那笑声，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欣慰和……骄傲。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朝她伸出手。

“过来。”

姜慕青迟疑地走过去。

沈屹舟一把将她拉进怀里，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

他用那粗糙的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残泪。

“姜慕青，你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霸道到骨子里的温柔。

“上学可以，读书也可以。”

“但不是为了要配得上谁。”

“也不是为了要跟谁一样。”

“我的女人用不着去看任何人的脸色！”

“你去上学，只是因为你想去。”

“听到了吗？”

姜慕青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感受着他胸膛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她重重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沈屹舟的角色就多了一个。

家庭教师。

而且，是全世界最严厉、最没有耐心的那种。

他托王铁军，从市里最好的中学弄来了一整套从初中到高中的课本和复习资料。

每天晚上，邓丽君的歌声变成了沈屹舟那不耐烦的讲课声。

“猪脑子吗？这个公式昨天才讲过，今天就忘了？”

“勾股定理！两直角边的平方和等于斜边的平方！这么简单的东西，你记不住？”

“再写错一个字，今天晚上就别想睡觉了！”

姜慕青被他吼得眼泪汪汪，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支英雄牌钢笔，委屈得不行。

可骂归骂，吼归吼。

每当她因为一道数学题愁得抓头发的时候，沈屹舟总会叹一口气，转动轮椅来到她身边，用他那沾满老茧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在草稿纸上推演着那些对她来说如同天书般的公式。

他身上的皂角香和他掌心滚烫的温度，总能让她瞬间就安下心来。

只是，看着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知识点，姜慕青的心里却愈发没底。

她落下的功课实在是太多了。

今年的夜大招生考试就在三个月后。

她真的……能考上吗？

这天晚上，沈屹舟又拿来一套去年的考试模拟卷，扔在她的面前。

“做一下，让我看看你现在到底是什么水平。”

姜慕青深吸一口气，拿起了笔。

一个半小时后。

沈屹舟看着那张涂涂改改、大片空白的卷子，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卷子的右上角用红笔写着一个刺眼的分数。

二十七分。

姜慕青的脸瞬间就红到了耳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沈屹舟没有发火，只是拿起卷子，一张一张地翻看着。

良久，他才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她。

“青青，你知道夜大去年的录取分数线是多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