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饭我给你热在锅里了，你记得按时吃。”

空荡荡的屋子里，姜慕青对着空气轻声说了一句。

回答她的，只有墙上那台“熊猫牌”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沈屹舟已经走了一个星期了。

整个红砖小楼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一下子就变得空旷而冷清。

以前这个时间，他应该在训练室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嘶吼。

而她则会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准备着他爱吃的饭菜。

现在，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声、一声，都在叫着那个人的名字。

姜慕青低下头，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冰凉的、被她擦得锃亮的弹壳戒指。

这是他留下的念想，也是她全部的支撑。

不行！

不能再这么胡思乱想下去了！

他还在前线等着她的好消息呢！

她答应过他，要考上夜大的！

姜慕青猛地站起身，用冷水拍了拍脸，将所有的思念和软弱都压回心底。

她背起那个用旧布头自己缝的书包，大步走出了家门。

市工人文化宫，夜校的教室里，灯火通明。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廉价墨水、汗水和粉笔灰混合在一起的、充满了希望的味道。

姜慕青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迅速掏出课本和笔记本。

自从沈屹舟离开后，她学习得比以前更拼命了。

她要把自己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不给思念留一丝一毫的空隙。

也许是爱情的滋润，也许是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儿。

她的脑子像是突然开了窍，那些以前看着像天书一样的公式和定理，现在竟然也能慢慢理解了。

她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躲躲闪闪的小保姆。

她挺直了腰杆，眼神里多了几分从容和自信。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沉静而坚韧的光芒。

这样的光芒，在夜校这群普遍有些油滑的工人和急于改变命运的待业青年中，显得格外的与众不同。

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想不被人注意都难。

“同学，这道题……你会做吗？”

一个清朗的男声在耳边响起。

姜慕青抬起头，看到一张白净斯文的脸。

男生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浑身都透着一股书卷气。

是隔壁班的李文斌。他是市里师范大学的在读生，来夜校是替他生病的姐姐上课。

据说他还是个诗人，在省里的报纸上发表过好几首诗。

是夜校里所有女同学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姜慕青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重新落回了自己的练习册上。

“不会。”

她的声音很淡，带着一丝疏离。

李文斌显然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一个冷冰冰的回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没关系，这道题确实有点难，是高中的竞赛题。”

他自顾自地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拿起一支钢笔，在草稿纸上写了起来。

“你看，这里应该用这个辅助线，然后套用正弦定理……”

他的声音很好听，讲解得也很有条理。

若是换做别的女同学，恐怕早就心花怒放了。

可姜慕青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她能感觉到，周围好几道不善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了自己的后背上。

“谢谢你，我听懂了。”

等他讲完，姜慕青客气地说了一句，便将练习册合上，开始收拾东西。

下课铃，还没响。

“同学，你就要走了吗？”

李文斌有些意外。

“嗯。”

“我叫李文斌，你呢？”

“姜慕青。”

“慕青……真是个好名字。”

李文斌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其实我注意你很久了。你跟这里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

“我能……交个朋友吗？”

这番话，无异于最直接的表白了。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偷听的女同学，都发出了压抑的、嫉妒的抽气声。

姜慕青终于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了这个青年。

她没有羞涩，也没有慌乱。

只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将那枚在灯光下闪着暗金色光芒的弹壳戒指清晰地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不好意思，我男人在家等着我回去做饭呢。”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李文斌的目光落在那枚造型奇特的“戒指”上，彻底愣住了。

那是什么？

一枚子弹壳？

“你……你结婚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可置信。

“快了。”

姜慕青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又甜得能溺死人的弧度。

“他在部队，是个军人。”

“他说，等他这次演习回来，我们就打报告。”

说完，她不再看李文斌那张错愕的脸，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回到家，姜慕青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铺开信纸。

她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那个远方的男人。

她知道，他肯定又要霸道地骂她是“招蜂引蝶的笨蛋”了。

可她就是想告诉他。

她想让他知道，他的小丫头现在也能独当一面，也能干脆利落地掐掉那些不该有的烂桃花了。

笔尖落在信纸上，沙沙作响。

“屹舟，见字如面。”

“今天有个男同学跟我表白。他是个大学生，还会写诗，长得白白净净的，比你好看。”

写到这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她仿佛已经能看到沈屹舟看到这封信时那张瞬间黑下来的、咬牙切齿的脸。

“不过你放心，我把他拒绝了。”

“我跟他说，我男人在部队保家卫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写诗的给他提鞋都不配。”

“我还把你的戒指给他看了，他吓得脸都白了。”

“屹舟，你说，我是不是很厉害？”

“……夜校的课我都能听懂了。老师今天还表扬我进步快。这些，都是你的功劳。”

“家里的花开了，是粉色的。等你回来的时候应该开得正艳。”

“我今天学了一道新菜，叫松鼠鳜鱼，等下次你休假我做给你吃。”

“……天气转凉了，你在那边有没有加衣服？训练苦不苦？腿还疼吗？”

“我很想你。”

“每天都想。”

“想你想得心口都疼。”

“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

写到最后，一滴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墨迹。

她慌忙擦掉眼泪，将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装进那个写着部队番号的信封里。

她多想现在就收到他的回信。

哪怕只有一个字。

一个“好”字。

可她没想到，这一等，就是整整半个月。

而等来的第一封信，却让她笑出了眼泪。

信封里，没有信纸。

只有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从军事地图上撕下来的小纸条。

上面用钢笔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霸道无比的大字。

“不许看别的男人！再看，腿打断！”

“还有，以后写信，不许提别的男人名字！”

“想我，就多写点！”

“照片，再寄一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