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老沈，你这眼睛都快焊在门口了！怎么，怕那结婚报告长腿跑了不成？”

野战医院的临时病房里，团政委张远看着那个坐立不安的男人，忍不住打趣道。

沈屹舟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头上的纱布也才刚拆。可那双锐利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帐篷的门帘，活像一头等着猎物上门的狼。

听到张远的调侃，沈屹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我的报告两天了，还没动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组织上到底什么意思？我沈屹舟九死一生从泥石流里爬出来，现在想娶个媳妇回家，就这么难？”

张远闻言苦笑一声，给他续上茶水。

“老沈，你别急，这事儿它急不来。”

“军人婚姻，组织上审查得严，这是纪律。何况小姜同志的户口问题，王部长那边还在加急办。档案一片空白，这在政审上确实是个硬骨头。”

沈屹舟的脸色沉了下去。

户口。

又是这个该死的东西！

他可以为她挡住枪林弹雨，可以为她对抗全世界的流言蜚语。

可偏偏就是这张薄薄的、该死的纸，成了横在他们之间最大的障碍！

姜慕青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鱼汤走进来，正好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她的脚步微微一顿，端着碗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

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她就知道，不会那么顺利的。

像她这样来路不明的“黑户”，怎么配得上他这样前途无量的战斗英雄？

是她，拖累他了。

“屹舟，喝汤吧。”

她将心里所有的不安和酸楚都压了下去，脸上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将那碗奶白色的鱼汤递到他面前。

沈屹舟看到她，那满身的戾气瞬间就收敛得干干净净。

他接过碗却没有喝，只是拉着她的手，让她在床边坐下。

“听到了？”他问。

姜慕青低下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怕不怕？”

姜慕青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摇了摇头。

“不怕。”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怎么样我都不怕。”

“大不了，大不了就不结了。我，我给你当一辈子的保姆也行。”

“放屁！”

沈屹舟猛地将手里的搪瓷碗重重地往床头柜上一搁！滚烫的鱼汤溅出来，烫得他手背都红了一片。

“沈屹舟家的户口本上，只能有一个女主人！没有保姆！”

他赤红着眼睛，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你给我听好了！这个婚，我结定了！”

“谁敢拦着，我就掀了他的桌子！”

“就算是军区司令来了，也别想让我松口！”

说完，他看也不看旁边目瞪口呆的政委，一把抓起床头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军区总部的号码。

“给我接王铁军部长！”

他的声音冰冷得像是要掉出冰渣子。

“告诉他，我沈屹舟的结婚报告今天下午五点之前要是批不下来！”

“我就亲自拄着拐去他办公室门口站岗！”

“他一天不批，我就站一天！他一年不批，我就站一年！”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作战部长，是想要一个能打仗的团长，还是要一个废了的门神！”

“啪！”

他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整个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政委张远张大了嘴，半天都合不拢。

这，这哪是打报告啊？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普天之下，敢这么跟王铁军部长说话的，恐怕也就只有沈屹舟这个无法无天的混球了！

姜慕青也被他这番操作吓傻了。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和他手背上那片刺眼的烫伤。

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个傻子。

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

为了她，他到底还要豁出去多少次？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对姜慕青来说是前所未有的煎熬。

她坐立不安，一颗心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反复地煎。

既盼着能有个好结果，又怕他真的因为自己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而沈屹舟在打完那个电话后，反而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包袱，平静了下来。

他拉着姜慕青的手，逼着她把那碗已经温凉的鱼汤喝完。

然后又像个没事人一样，拿起床头的一本《孙子兵法》看了起来。

只是那双时不时瞟向门口的眼睛，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灼。

下午四点半。

离沈屹舟定下的“最后期限”还有半个小时。

帐篷的门帘终于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了。

警卫员陈浩像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

他的脸上又是汗又是笑，手里高高地举着一个盖着红色油纸的牛皮纸信封！

“团长！嫂子！”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都变了调。

“批了！批下来了！”

“王部长亲自去政治部盖的章！您的结婚报告！批下来了！”

轰——！

姜慕青的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朵绚烂的烟花！

所有的声音，在这一刻都离她远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陈浩手里那个薄薄的、却又重如千斤的信封，和沈屹舟那张瞬间亮起来的、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糖果的孩子一样的灿烂笑脸！

沈屹舟一把扔掉手里的书，从陈浩手里接过那个信封，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

他用那只完好的手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印着红色铅字的、带着油墨香气的薄纸。

纸的最下面，那个鲜红的、刺眼的圆形印章，清清楚楚地写着：

“同意结婚”！

“哈哈哈哈哈哈！”

沈屹舟看着那张纸，先是低低地笑，然后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

最后，他笑得整个胸膛都在剧烈地起伏，眼角甚至都笑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他一把将旁边还在发愣的姜慕青狠狠地搂进怀里，用他那扎人的胡茬用力地蹭着她柔软的脸颊！

“青青！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沙哑、激动，带着浓浓的哽咽。

“我们能结婚了！”

“你以后，就是我沈屹舟名正言顺的媳妇了！”

姜慕青被他抱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可她却一点都不想挣扎。

她伸出手，紧紧地回抱着他，将脸埋在他那宽阔坚实的胸膛里，感受着他那擂鼓般的心跳。

眼泪无声地浸湿了他的病号服。

没有盛大的婚礼，也没有亲朋的祝福。

可是在这个硝烟未散的边防营地里，在这间简陋的野战医院帐篷中，这张薄薄的纸就是他们之间最坚不可摧的、一辈子的承诺。

“媳妇。”

沈屹舟低下头，用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死死地看着她。

“叫声老公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