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姜同志啊，你这个想法很大胆嘛！”

市商业局那间挂着伟人像、充满陈腐气息的会议室里，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看起来官威十足的老干部，正慢悠悠地呷着杯子里的茉莉花茶。

他就是商业局主管资产的李副局长，也是今天这场谈判桌上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他身边还坐着三四个同样年纪不小的科长、主任。一个个都板着脸，用一种极其审视、甚至带着几分敌意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坐在他们对面那个年轻得过分的小姑娘。

“不是我这个老头子给你泼冷水。”李局长放下茶杯，用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看着姜慕青，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属于长辈的‘教诲’，“你开个小饭馆，那是响应国家号召，搞活经济，我们是支持的。”

“但是，承包国营单位，这性质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红星饭店是属于国家、属于人民的公共财产，不是你们个体户可以随便染指的！”

他旁边一个地中海发型的科长也跟着阴阳怪气地附和道：“就是啊！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有什么经验？有什么资历？”

“到时候把饭店搞垮了，那几十号老职工的饭碗怎么办？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看啊，你就是看中了红星饭店那块地皮！想借着承包的名义，把国家的财产变成你自己的私产！你这叫什么？这叫挖社会主义墙角！”

一顶顶‘莫须有’的大帽子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扣了下来，又快又狠！

那咄咄逼人的架势，仿佛姜慕青不是来谈生意的，而是来接受批斗的！

坐在角落里，名义上作为‘家属陪同’的沈屹舟，眉头瞬间就皱了起来！他那只放在膝盖上的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现在就想把眼前这张破桌子给直接掀了！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面对着这群老顽固的集体发难和恶意揣测，姜慕青的脸上却依旧是平静的，甚至还带着一丝礼貌的清浅笑容。

她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跟他们争论那些虚无缥缈的‘主义’问题，只是不紧不慢地从自己随身带来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沓厚厚的、用夹子夹得整整齐齐的文件。

“各位领导，你们的担忧我非常理解。”她的声音清脆干净，不卑不亢，像一股清泉，瞬间就冲散了会议室里那股沉闷又压抑的腐朽气息。

“我知道，空口白牙的承诺最没有说服力。”

“所以，我今天特意带来了一些更直观的东西。”

她站起身，将手里的那沓文件一份一份地亲自分发到在场的每一个老干部面前。

“这是什么？”李局长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拿起了面前那份文件。

可当他看清了上面那一行行清秀工整、却又充满了力量感的钢笔字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就瞪圆了！

《关于承包国营红星饭店的可行性分析及未来三年经营发展规划书》！

这……这是什么东西？！

他不信邪地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用尺子画得极其标准、精细的表格！上面清清楚楚地罗列着从去年到今年红星饭店每个月的营业额、成本、利润，以及那条一路下滑、惨不忍睹的亏损曲线！

而在它的旁边，则是另一张表格。上面记录的是慕青小馆从开业到现在的每一笔收入和支出，以及那条与红星饭店形成鲜明对比、一路飙升、堪称恐怖的盈利曲线！

两张表格，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那巨大的、充满视觉冲击力的反差，像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在场所有商业局领导的脸上！把他们的脸打得火辣辣地疼！

这还没完！

姜慕青翻开了第二部分，那是她熬了好几个通宵亲手绘制的饭店改造设计图！从门面装修、大堂布局，再到后厨的流水线规划，每一处细节都充满了这个时代闻所未闻、极具现代感的商业巧思！

第三部分，是她制定的全新菜单和定价策略！不但保留了陈师傅拿手的国宴级‘功夫菜’，用来吸引高端客户，更是加入了更适合普通工薪阶层、物美价廉的‘招牌盒饭’和‘特色小炒’！将客户群体精准地划分成了高、中、低三个档次！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老少咸宜！

而最让那群老干部们感到震惊的，是最后一部分！

《关于原红星饭店四十一名职工的安置与再就业培训方案》！

她竟然……把那四十一个老职工的名字、年龄、工种、特长全都给调查得一清二楚！并且，根据每个人的不同情况，为他们量身定做了一套详细、堪称完美的转岗和培训计划！

厨师，送到陈师傅手下进修，学习新菜品！

服务员，进行统一的礼仪和微笑培训！

就连那些只会打杂、扫地的后勤人员，她都给安排了学习开三轮车、负责外卖配送的新岗位！

她承诺！只要愿意留下来跟着她一起干的，她一个都不会裁掉！并且，所有人的工资都会在原有的基础上上浮百分之三十！同时，实行全新的‘绩效考核’制度！干得好，拿得多！上不封顶！

这一整套方案逻辑清晰、数据详实、环环相扣、无懈可击！哪里像是一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小丫头’能做出来的东西？！这分明就是一个运筹帷幄、深谋远虑的商业奇才啊！

整个会议室里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那几个刚才还盛气凌人、吹胡子瞪眼的老干部们，此刻全都像被点了穴一样，一个个张大了嘴巴，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那份‘天书’！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震惊、佩服、不敢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们那一张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们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降维打击！

沈屹舟坐在角落里，将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他挺直了腰板，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压抑不住的得意和炫耀！

那眼神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看！这就是我沈屹舟的女人！是你们看不起的、被你们当成笑话的‘黄毛丫头’！现在，她就用你们最信奉的数据和事实，把你们所有人的脸都给打肿了！

良久。

李局长才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那份计划书，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全新的目光重新审视着眼前这个让他刮目相看的年轻人。

那目光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和傲慢，只剩下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带着些许尴尬的笑容。

“小姜同志……不，姜老板！”

“你这份计划书……做得……很好！非常好！”

“可以说，是彻底打消了我们所有的顾虑！”

“原则上，我们……是同意你的承包申请的。”

他话锋一转，那双重新变得精明起来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属于老狐狸的狡黠光芒！

“但是！”

“这个事情毕竟是开了全市的先河，影响重大！我们必须要上报给市里的大领导审批！”

“而且……我们商业局这边，也有一个附加的条件！”

“这个条件，你必须无条件答应！”

“否则，之前说的一切，全都免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