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红砖小楼的大门被沈屹舟重重地甩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而落。

那声巨响像一道分水岭，也将门外那些探头探脑的视线和那些不怀好意的议论彻底隔绝开来。

可那些窃窃私语却仿佛还粘在耳膜上，嗡嗡地响着，让人心烦意乱。

屋子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空气压抑得几乎要让人窒息，连窗外的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沈屹舟将两个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沙发上，像是生怕弄疼了他们一般，然后缓缓转身，看向姜慕青。

他那张总是冷硬坚毅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愧疚和懊恼，眉宇间那道惯常的凛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于脆弱的无措。

“青青，我……”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喉结滚动了几下，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那份尘封了将近十年的过往，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早就随着岁月风干、掩埋了。

可今天，当那个女人毫无征兆地再次出现时，他才发现，那段过去就像是一根扎在肉里的刺，平日里不痛不痒，却总会在不经意间提醒着他当年的狼狈和不堪，提醒着他那段他极力想要抹去、却始终无法彻底摆脱的曾经。

姜慕青没有看他。

她只是默默地脱掉脚上的高跟鞋，弯下腰，将它们归置到鞋柜里，再换上舒适的拖鞋。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仿佛在刻意用这种琐碎的日常来稳住自己快要决堤的情绪。

然后，她走到沙发边，弯下腰，将两个因为刚才那场变故而显得有些不安的孩子一一抱了起来。

安安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领，念念则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小小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安安，念念，不怕，妈妈在。”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柔得像三月的春风，听不出半点波澜，也听不出半点情绪。

她抱着两个孩子，径直走上了二楼的卧室，脚步沉稳，背脊挺得笔直。

沈屹舟看着她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背影，一颗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狠狠地攥住了，又拧又绞——又酸、又疼、又怕！

他怕极了！

他宁愿姜慕青现在对他大吵大闹，摔东西、打他、骂他，怎么都行！也比她现在这副不闻不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样子要好上一百倍！

他知道，这个傻丫头又把所有的委屈都一个人咽回了肚子里，把所有的伤都藏在那副看似平静的面具底下，独自消化。

沈屹舟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卧室里。

姜慕青正在给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家伙喂奶。

她解开衬衫的扣子，动作不急不缓，熟练地将孩子抱在怀里，调整到最舒适的姿势。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孩子粉嫩的小脸上，神情专注而柔和，仿佛刚才在门外发生的那场风波，只是一场与她无关的、早已散场的闹剧。

沈屹舟就那么站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整个门框，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连迈过那道门槛的勇气都没有。

他看着她那柔美的侧脸，看着她低头时那温柔的眉眼，心里那股子愧疚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了。

他真想给自己两巴掌！

他明明答应过要护她一辈子周全，再也不让她受半点委屈，让她做这个世界上最安心的女人。可结果呢？他竟然让她当着全大院的人的面，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话看！

时间一分一秒地在压抑的沉默中流逝着，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

直到两个小家伙都心满意足地喝饱了奶，心满意足地打着奶嗝，眼皮子开始打架，昏昏欲睡，姜慕青才将他们轻轻放回婴儿床里，拉过小被子，仔仔细细地盖好，又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她才终于转过身，看向门口那个已经快要变成一尊雕像的男人。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看不出喜，也看不出怒，只有一片让人心里发毛的澄澈。

“她是谁？”

姜慕青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她最想知道、也最害怕知道的问题。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中，激起了暗涌。

沈屹舟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知道，这道坎，躲不过去了。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然后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床边坐下。

那宽阔厚实的后背，此刻却显得有些佝偻，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弯了，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疲惫。

“她叫苏曼丽。”

沈屹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粗糙的石面。

“她父亲是我父亲以前的老战友，也是军区的老政委。”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那些遥远的记忆找一个合适的入口。

“我们……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姜慕青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长的故事。

沈屹舟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那段他极不情愿再提起的过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时候我们两家的关系很好，大人们经常开玩笑，说要给我们定个娃娃亲。”

“后来我们都长大了，她……对我一直很好。”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地避开了姜慕青的视线，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

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好”。

苏曼丽的“好”是张扬的、是热烈的，是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占有欲的。

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布他是她的所有物，会在他所有的衣服上留下她的痕迹，会用尽各种手段赶走他身边所有对他有好感的异性，仿佛他是一颗只能被她独占的星辰。

那时候的他年轻气盛，骨子里天生就反感这种被安排、被束缚、被像物件一样占有的感觉，充满了抵触和反感。

可偏偏，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包括他的父母。

“再后来，两家的长辈就真的把我们的婚事提上了日程。”

“报告都准备打上去了。”

沈屹舟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

姜慕青的心也跟着揪成了一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住！

报告都准备打了！

那不就是……只差临门一脚，他们就要成为名正言顺的夫妻了吗？！

那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他们没有结婚？为什么苏家又会举家迁往香港？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变故？！

姜慕青很想问。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可当她看着沈屹舟那张写满了痛苦和挣扎的脸，看着他眉宇间那道深深的沟壑时，却一个字都问不出口。

她怕。

她怕从他的嘴里听到那个让她无法承受的答案。

比如他还爱着她。

比如他们当年分开是有什么逼不得已的苦衷。

比如那段旧情从未真正了断。

就在姜慕青心乱如麻、胡思乱想的时候，沈屹舟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地锁住了她！

那眼神里有坦诚、有愧疚，还有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

“青青，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句都像是从胸腔里迸出来的。

“我承认，我跟她之间确实有过一段过去。”

“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那声音掷地有声，在安静的卧室里回荡！

“那都是在遇到你之前的事！”

“在我沈屹舟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妻子！”

“以前是，现在是，这辈子，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