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律悄无声息地落在简瓷旁边，看着她双手交叠捂着嘴唇，看着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指，看着她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课桌堆的窄小缝隙。

他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

透过这道缝隙，简柠的脸刚好对着她。

她如同生前那般，目光温柔地注视着简瓷，唇角微微勾起，神情淡定而从容。

她留给简瓷的最后一面，不是惊恐也不是慌乱，而是冷静，似乎在告诉她，这并没有什么好可怕的。

言律伸出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他低头，看了看仍然透明的身体，内心不由苦笑。

他不断告诫自己，这只是她的一段过去记忆。

然而，心中那股愤怒却怎么也消不掉，反而越演越烈，恨不得现在就把姜且挫骨扬灰。

他在那个幼小的身影上，仿佛看到了十二年前的自己，也是这般弱小而无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至亲死在自己面前。

唯一不同的是，那时的他还可以放声大哭，但她却连哭的权利都没有。

“你吃得差不多了，也该反哺给我一点吧。”牧恩撕开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的脸。

男婴不受控制地飞到他面前，长长脐带不断涌出鲜红的血，流到牧恩身上。

然而奇异的是，这些血，一接触到牧恩的皮肤，便像是被毛孔吸收了一般，一点痕迹也没留下。

衣服上，甚至连一点血迹都没沾上。

在鲜血的滋养下，他原本有些褶皱的皮肤逐渐变得光滑平整。

牧恩握了握拳，脸上满是兴奋，“就是这种感觉，这次的血好像格外有用。”

“我早就说过了，女孩的血更好。”男婴怪笑道，“这次那个女孩子的血就非常的纯净，一点杂质也没有，可惜太少了，还不够我吸两口。”

牧恩点点头：“等过几天，我再把简瓷带过来给你尝尝。”

言律眯了下眼，这些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唯一特别的是这些血里蕴含着生命力。

他曾在异事局过去的卷宗上，看到过类似的案子，好像是叫什么返童术？

本质上是一种能量代换。

每个人的寿命是天定的，人力无法更改，但总有一些玄师想要逆天改命，于是抽取他人的生命力，补给自己。

而这个牧恩，为了青春永驻，把一个活生生的婴孩炼成了用来提取生命力的邪物。

这种方式，非常的恶劣，也更加的狡猾。

牧恩修复完容貌以后，重新将男婴封印在衣柜里，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传来“嘎吱”的关门声。

简瓷始终记得简柠的话，在心里数着。

1……2……3……

15……28……37……

52……64……85……

93……99……

正当简瓷准备出去的时候，门再度开了。

牧恩去而复返，“简瓷，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里面。”

简瓷瞬间僵在原地，浑身肌肉绷紧，紧张得一动不动。

“你再不出来，我就自己来找了。”牧恩捡起地上的一根腿骨，从墙面剐蹭而过，发出刺耳的声音。

简瓷抿着唇，始终牢记着姐姐的话，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根腿骨从课桌的座椅上扫过，徐徐逼近简瓷的藏身处。

“哐当。”牧恩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桌椅，本就堆积成山的课桌瞬间倒塌下来。

不过好在，简瓷因为藏得够深，倒下来的课桌再次淹没了她。

牧恩又朝着前面找了一圈，还是没发现人，有些困惑地抓了抓脑袋，“奇怪，他们两姐妹不是一直如影随形吗？难道简瓷真的不在这里？”

他再次来到课桌旁，不信邪地想要将课桌全部挪开。

刚刚碰到板凳，门口忽然传来女人柔柔的声音：“院长，你快别收拾了，特案小组过来找你了。”

牧恩转头一看，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卷发女人，是医疗室刚招来的女医生。

显然，他刚刚的举动被认为是在收拾杂物。

“好，我知道了，这就来。”他手下动作一停，关门离开。

简瓷保持着机警，即便是人都走远了，还是没有出去。

数到1000秒的时候，简瓷挣扎着，从课桌的缝隙里爬出来。

长久的僵持，让她腿部发麻。

刚刚站起，就踉跄着跌倒。

她的双脚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竟是抬不起一点劲来。

她干脆趴在地上，撑着手臂，一点一点地靠近那具被牧恩踩得粉碎的人体骨架。

她捧起那唯一算得上完好的头骨，用力地抱在怀里，死命瞪着牧恩离去的方向。

平日怯弱如同小鹿的眼睛，此刻犹如野兽般，充斥着骇人的血丝以及凶狠毒辣的恨意。

“牧恩，你还我姐姐！！还给我！！！把我的姐姐还给我！！！！！！！”

“我要……把你们全都杀了，全都杀了！！！”甜软稚嫩的嗓音，透露出撕心裂肺的痛楚。

无边无尽的恨意最终化作一道狂乱而诡异的风，径直朝着门外席卷而去。

“简瓷……”言律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定一般。

他将所有的精神力全都灌注到手上，大量的精神波动，使得他所处的位置，不断泛起空间涟漪。

他艰难地伸出手，握住简瓷的手。

接触的一刹那，他险些被那无尽的绝望所淹没，汹涌的仇恨铺天盖地向他袭来，疯狂撕咬着他的意识，试图侵占他的灵魂。

这是属于简瓷的精神力。

——紊乱、狂化、压抑，痛苦得让人恨不得毁天灭地。

简瓷似有所感地抬起头。

强烈的恨意，在她眼里沸腾起来。

空间一寸寸崩裂开来。

言律探出的精神力瞬间被这股力量碾碎。

作为梦境的主人，一旦产生毁灭的情绪，整个梦境世界都将崩塌，而她，再也无法醒来。

这是姜且的陷阱。

“噗。”

他抹掉嘴角渗出的鲜血，用力攥着她的手，“简瓷，够了，别再折磨自己了。”

简瓷目无焦距地看着他。

整个人好似魔怔住了，完全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周围所有的一切在倒退、消失，整个世界逐渐变成黑暗。

他咬咬牙，不管不顾地将简瓷那几近暴走的精神力纳入自己的意识深处，任由她在里面横冲直撞，又或是尖锐哀鸣。

意识一次次被她粉碎，又一次次被他重组。

这样的痛楚，堪比被千万根银针同时刺穿。

言律已经感知不到任何痛苦了。

直到最后一刻，她都在拼命反抗，一如悍不畏死的勇士。

眼看那片黑暗即将蔓延过来，他阖上双眸，瞬间解构了自己的精神力。

无数星光朝她涌来，逼得黑暗节节败退。

简瓷微微一怔。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更为温暖且柔和的意识，迅速融入了她的精神力中。

他轻轻叹气，用最无奈的语气：“阿瓷，放过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