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下那群平时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兵，今天仗着“法不责众”，一个个胆子肥得不行，端着酒杯就往主桌上冲。

“团长！大喜的日子，不喝一杯说不过去吧！”

“就是！嫂子这么漂亮，您不得表示表示？”

顾北辰人高马大地站在苏月身侧，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她的，我代了。”他面无表情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

带头闹的一个连长不干了，怪叫道：“团长，您这就不地道了啊！我们喝的是酒，您喝的是茶？传出去我们特战团的脸往哪儿搁！”

旁边立刻有人起哄：“就是！团长您是不是怕了？是不是想留着力气……嘿嘿嘿……”

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声响起，几个军嫂捂着嘴偷乐，眼神在顾北辰和苏月之间来回打转。

苏月正小口吃着姨母夹给她的红烧肉，听到这话，差点呛到。她抬眼偷偷去看顾北辰，只见男人依旧一脸严肃，可那平日里冷峻的耳廓，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红得快要滴血。

有人想绕过去给苏月敬酒，他的手臂就跟长了眼睛似的伸过去，稳稳拦住。

苏月看着挡在身前的宽阔后背，心里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

她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顾北辰身上，悄悄弯下腰。桌布底下，她飞快地将自己面前那瓶开了封的白酒，跟旁边一瓶早就备好的凉白开调换了位置。

再直起身时，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手里已经握着那瓶“酒”。

顾北辰被众人簇拥着，一杯接一杯，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偶尔回头看苏月一眼，眼神里带着安抚。

苏月冲他眨了眨眼，举起自己手里的瓶子晃了晃，嘴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

顾北辰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眼底瞬间漫上一层笑意。

顾北辰将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起哄的兵们立刻噤声，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只见他们那杀伐果断的顾团长，面不改色地拿起桌上的大号搪瓷茶缸，就是部队里人手一个、能装一升水的那种，倒满了酒。

“酒，今天管够。”他目光扫过面前一圈跃跃欲试的下属，声音沉稳，“谁想跟我喝，这个，我奉陪。你们用杯，我用缸。喝完的，去操场跑二十公里。”

全场死寂。

看着那个比自己脑袋还大的茶缸，再想想二十公里，刚才还嗷嗷叫的兵们顿时蔫了，讪笑着把酒杯放下了。

“那什么……团长，您和嫂子慢慢吃！我们去那边看看！”

一群人作鸟兽散。

苏月看着这戏剧性的一幕，终于忍不住，在桌子底下用手肘轻轻撞了撞顾北辰。

男人身体一绷，侧过头看她。

苏月忍着笑，凑到他耳边，学着刚才那些兵的语气，压低声音：“顾团长，你是不是……想留着力气呀？”

顾北辰的身体彻底僵住，耳根那点红迅速蔓延到了脖子。他喉结滚动，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嗯。”

这下轮到苏月闹了个大红脸，心跳都漏了半拍，不敢再撩拨他，埋头假装认真吃饭。

另一桌，作为伴娘的杨依依看不下去了。

她看着身边的伴郎云牧，从坐下开始就跟个木雕泥塑一样，腰杆挺得笔直，双眼目不斜视，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手里的橘子汽水被他攥得都快变形了。

“我说，云大连长。”杨依依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你是来当门神的，还是来吃饭的？”

云牧一个激灵，差点把汽水瓶扔出去。“我……我在执勤。”

杨依依翻了个白眼：“执什么勤？站岗啊？起来，跟我走！”

她不由分说，一把拽起云牧的胳膊，就把他从座位上拖了起来。

“干……干什么去？”云牧被她拽着，高大的身躯踉踉跄跄，像个被牵着走的大熊。

“尽伴郎的义务！跟我去给长辈敬酒！”杨依依理直气壮，拉着他直奔陈家外公外婆那桌。

到了桌前，杨依依立刻换上一副甜美的笑脸：“外公外婆好！我是月月的好姐妹杨依依，这是……这是月月的战友，云牧！”

她回头瞪了一眼紧张到快要同手同脚的云牧，恨铁不成钢地小声嘀咕：“说话啊！榆木疙瘩！”

云牧涨红了脸，憋了半天，对着两位老人“啪”地敬了个军礼：“外公好！”

一桌子人都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

陈老爷子笑呵呵地摆摆手：“好孩子，坐，坐，别拘束。”

杨依依赶紧按着云牧坐下，然后端起两杯汽水，一杯塞到云牧手里，自己拿起另一杯，落落大方地说道：“外公外婆，我跟云牧同志，代表年轻人，敬你们一杯！祝你们身体健康，笑口常开！”

说完，她自己一饮而尽，然后用手肘狠狠撞了一下云牧。

云牧如梦初醒，也赶紧仰头把汽水喝了，结果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脸更红了。

杨依依一边嫌弃地给他拍背，一边对桌上乐不可支的长辈们解释：“他这人就这样，脑子里除了训练就是打靶，看见生人就紧张，你们别介意。”

这话与其说是在解释，不如说是在炫耀。

婆婆张慧兰和姨母陈雅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这小辣椒配榆木疙瘩，还真是绝配。

一场婚宴，宾主尽欢。

眼看天色渐晚，客人们也陆续散去。张慧兰走到苏月身边，拉着她的手，眼里满是疼爱和欣慰，随即又朝顾北辰使了个眼色，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催促。

“行了，闹了一天了，都累了。北辰，快带月月回去休息。”

那“休息”二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

顾北辰郑重地点了点头，他握住苏月的手，那掌心的温度，比任何烈酒都更让人心醉。

两人与长辈告别，在众人善意的哄笑和祝福声中，走出了喧闹的礼堂。

晚风带着海岛特有的微咸气息，吹在脸上，清凉舒适。

远处是热闹的人声，而眼前，是通往他们小院的安静石子路。路两旁的红灯笼随风轻晃，在地上投下温暖摇曳的光影。

顾北辰牵着苏月，一步一步，走得沉稳而坚定。

苏月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和他紧握着自己的那只大手，心底一片安然。

小院的门虚掩着，门上贴着大红的喜字。

推开门，屋里的一切都换上了喜庆的红色。龙凤喜被，窗花剪纸，桌上还燃着一对红烛，烛火跳跃，映得满室温暖。

顾北辰关上院门，将外界所有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那摇曳的烛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