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厂房的硝烟似乎还粘在皮肤上，混合着汗水和尘土的气息，顾云七坐在线条冷硬的越野车后座，把自己缩成一只沉默的鸵鸟。引擎低吼，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她却感觉不到一丝轻松，旁边的封世宴存在感太强了，即使他也是一身狼狈，那股冷冽又带着审视的气息依旧无孔不入。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偶尔扫过来的目光，带着探究，还有……一种她暂时不想深究的灼热。

封五开车很稳，车厢里只有引擎的嗡鸣和空调的低送风声，顾云七盯着自己沾着污渍的帆布鞋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废弃工厂里封世宴那句掷地有声的“你要对我负责！”以及自己那煞风景的“病句”吐槽，脸颊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

车子终于驶入一个环境清幽，安保森严的别墅区——景园。

车刚停稳，顾云七几乎是弹射起步，一把推开车门跳了下去，清新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稍稍喘了口气。

“封世宴”她头也不回，语速飞快，“你家里有阿姨吧？让她带我去客房就行，我收拾一下就走。”她只想找个地方把自己清理干净，然后火速逃离这个让她尴尬无比的源头。

封世宴也下了车，高大的身影在庭院灯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沾着灰尘的袖口，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低沉：“抱歉，我这里没有女性。”

封五停好车，正好听到这句，立刻帮腔，语气带着点憨直：“是啊顾小姐，景园从管家到厨子到打扫的，清一色都是男的。爷最烦莺莺燕燕了。”他说完才觉得这话有点歧义，赶紧闭嘴。

顾云七：“……”

封世宴没理会封五的“帮倒忙”，直接迈步走向主宅大门：“跟我来吧，先洗个澡，其他的再说。”

顾云七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跟上，穿过简洁大气却处处透着昂贵质感的客厅，直接上了二楼，封世宴推开主卧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很大，和他的人一样，色调以黑白灰为主，线条利落，除了必要的家具和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外，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透着一股冷硬的禁欲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封世宴的冷冽木质香。

“浴室在里面，毛巾浴巾都是新的。”封世宴指了指方向，目光在她略显局促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你先用，我让人给你准备衣服。”说完，他体贴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自己，顾云七紧绷的神经才稍微放松，她把肩上那个同样灰扑扑的包和手机随手丢在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深灰色地毯上，长长吁了口气，打量了一下这个过于“封世宴”的空间，撇撇嘴，转身走进了宽敞明亮的浴室。

果然如他所言，洗漱台上整齐叠放着的毛巾和浴巾都是崭新的，带着洗涤剂的清香。顾云七心里嘀咕了一句“嗯还算细心”，便打开了花，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带走满身的疲惫和污垢，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暂时得到了舒缓。

水声哗哗，蒸腾的热气弥漫了整个浴室。

与此同时，封世宴并未走远，他径直去了走廊尽头的一间客房浴室，动作迅速地冲洗掉一身尘埃。冷水浇在头上，却浇不灭脑海中某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废弃工厂里她精准冷酷的狙击，面对敌人时狡黠又狠厉的笑容，还有……不小心的碰触和刚才在车上，她鸵鸟般缩在角落时露出的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他甩甩头，换上干净的居家服，走到楼下客厅，封五已经等在那里，低声汇报着从厂房现场初步清理出的线索，封世宴靠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眼神锐利地听着。

楼上，顾云七关掉花洒，擦干身体，然后……她僵住了。

看着镜子里裹着浴巾的自己，再看看地上那堆沾满尘土，甚至有些地方还破了口的T恤牛仔裤，她陷入了沉默，这玩意儿……没法穿了！

一股巨大的尴尬瞬间攫住了她。总不能裹着浴巾出去吧？！她猛地想起自己的手机。

飞快冲出浴室，在地毯上找到手机，屏幕解锁，点开封世宴的头像，手指翻飞地打字：我叫个跑腿，帮我送套衣服过来，你待会儿让人去门口取一下？万分感谢！【双手合十.jpg】

信息发送成功，顾云七抱着手机，像抱着救命稻草，祈祷封世宴能秒回并立刻安排。

然而，信息发出去顶多十秒，主卧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笃，笃，笃

顾云七吓了一跳，心脏咚咚直跳，她裹紧身上的浴巾，像做贼一样挪到门边，小心翼翼地拉开一条门缝，只探出湿漉漉的脑袋和半张脸。

“那个……跑腿这么快？”她小声问，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期待。

门外，封世宴长身玉立，换上了深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有些微湿，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居家的慵懒感，他垂眸看着门缝里那颗滴着水珠的小脑袋，水珠正顺着她纤细的脖颈滑落，隐没在浴巾包裹的精致锁骨之下，她的眼睛因为水汽显得格外黑亮，带着一丝不设防的茫然。

封世宴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几分：“不用叫跑腿了，给你准备了一些衣服，放在隔壁客房了。”

“啊？哦！好！”顾云七闻言，如蒙大赦，几乎是立刻拉开了房门，下意识地就想往外冲——去隔壁客房拿衣服！

她完全忘了自己此刻的状态。

于是，当那扇隔绝视线的门彻底打开，封世宴的视线，毫无阻碍地落在一个仅仅裹着一条白色浴巾，赤着雪白脚丫，浑身还散发着氤氲水汽和沐浴露清香的顾云七身上。

浴巾的长度堪堪遮到大腿中部，勾勒出少女玲珑起伏的曲线，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水珠沿着光洁的肌肤一路向下……那双平时能踢翻匪徒的长腿，此刻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封世宴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瞬间绷紧到了极限，他深邃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血液似乎不受控制地朝着某个方向奔涌而去。

顾云七刚迈出一步，冰冷的实木地板触碰到脚心，凉意让她瞬间清醒！同时，她也清晰地感受到了封世宴那瞬间变得异常灼热，几乎要将她点燃的目光！

“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

“啊！”她短促地惊呼一声，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转身，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隔壁那扇开着的客房门，“砰”地一声巨响，把自己连人带巨大的羞耻感狠狠关在了门后！

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脸颊烫得能煎鸡蛋，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咆哮：丢死人了，完蛋了！丢人丢到姥姥家了！顾云七你这个白痴！她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原地爆炸算了！

门外，封世宴还僵在原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胸腔里那股汹涌的燥热和血液的奔腾。鼻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清甜的香气，眼前晃动的还是那双白得发光、线条优美的腿……

他抬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低低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自语了一句：“……自制力……还得练”看来，刚才那个冷水澡，效果远远不够。

又深深吸了几口气，他才勉强压下那股邪火，转身，步伐略显僵硬地朝楼梯走去，他现在急需下楼，离那扇门远一点，或者……再来一杯冰水。

客房里，顾云七背靠着门板，捂着自己滚烫的脸颊缓了好一会儿，才敢慢慢转过身，打量这个房间。同样简洁大气，但比主卧少了些冷硬，她的目光很快被放在床上的几个精致购物袋吸引。

走过去打开一看——顾云七的嘴角狠狠地抽了抽。

清一色的淑女风！

蕾丝边的连衣裙？小香风套装？荷叶领的衬衫配及膝伞裙？还有……粉色的针织开衫？！

琳琅满目，但风格高度统一：乖巧，甜美，名媛风。

顾云七拎起一条白色的、看起来最简单大方的连衣裙，布料柔软，剪裁也不错，但那个泡泡袖和收腰的蝴蝶结设计……她只觉得一阵窒息。

“封世宴！”她对着空气磨牙，内心疯狂吐槽，“你绝对是故意的！报复！赤裸裸的报复！底下人安排？鬼才信！让我穿这个？怎么打架？怎么翻墙？怎么……走路啊？！”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这种裙子，像平时那样随意地坐着或者干脆利落地抬腿……画面太美不敢看！

在内心把封世宴腹诽了八百遍后，顾云七最终还是认命地拿起了那条相对最“朴素”的白色连衣裙，毕竟，总比裹着浴巾强。

别扭地换上裙子，布料贴着皮肤的感觉陌生极了，她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的少女黑发如瀑，肌肤胜雪，白色的裙子衬得她格外纯净乖巧，眉眼间那股惯有的飒爽和狡黠被暂时掩盖了下去，竟真有种楚楚动人的感觉。

“啧……”顾云七极其不适地扯了扯裙摆，感觉浑身不自在，连走路都仿佛不会了，生怕动作大一点就破坏了这“淑女”形象。

鼓足了勇气，她才打开房门，以一种近乎“挪”的方式下了楼。

楼下客厅，封五的汇报似乎刚告一段落。封世宴正端着杯水，眼神沉静地看着茶几上的平板，听到脚步声，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楼梯上，少女缓缓走下，白色的连衣裙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和初显窈窕的身姿，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卸去了所有伪装的脸上，是难得一见的素净与……别扭。

昏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光，褪去了杀伐果断，敛去了戏谑张扬，此刻的她，干净，纯粹，美得惊心动魄，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脆弱感，直直撞入封世宴眼底。

他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惊艳，占有欲，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封五也看呆了，随即赶紧低下头，肩膀可疑地耸动了一下，显然是在憋笑，他可没见过这位“七姐”这副模样。

顾云七顶着两人尤其是封世宴那存在感极强的目光，好不容易挪到客厅，她实在受不了这裙子带来的束缚感和那两道让她如芒在背的视线，尤其是封世宴那目光，让她好不容易降温的脸颊又有升温的趋势。

她放弃了“淑女”的伪装，带着点小脾气，几步走到封世宴对面的沙发前，一屁股坐了下去，动作幅度之大，让裙摆都跟着飞扬了一下，她没好气地瞪向封世宴，控诉道：

“封世宴！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她指着自己身上的裙子，表情郁闷至极，“这都是什么衣服啊！我都不会走路了！穿成这样，一会儿回去他们能笑死我”

封世宴看着她气鼓鼓又带着点娇憨的模样，眼中那点惊艳迅速被浓浓的笑意取代。他放下水杯，喉间溢出一声低沉悦耳的轻笑，带着点揶揄：“抱歉”他嘴上说着抱歉，语气却毫无歉意，“底下人安排的，大概只考虑了女孩这个标签。”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在她身上流转了一圈，补充道，声音带着点玩味，“确实忽略了我们小七的性格……看来，这淑女乖巧的风格，确实难为你了”

“噗……”旁边的封五终于没忍住，发出一声漏气的笑声，赶紧捂住嘴，脸憋得通红。

顾云七看着封世宴那张带着浅笑，分明写着“看戏”的俊脸，又听到封五的憋笑声，气得牙痒痒，只能狠狠地又瞪了他一眼，然后把自己重重地摔进柔软的沙发靠背里，抱着手臂，像只炸了毛又无可奈何的猫。

空气中，暧昧的余韵还未散尽，又添了几分轻松又别扭的斗气氛围，封世宴看着她气呼呼又不得不穿着那条裙子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